“北疆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时徽予彻底怔住,握着那方旧帕的手微微发麻。一个她早已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随手之举,竟成了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将军,十余年戍守边关的一份支撑。
“裴琰,我...”
她声音哽住,不知该说什么。道歉太轻,感激太浮,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娘娘不必介怀。”
裴琰仿佛看穿了她的无措,轻轻摇头,目光从帕子上移开,再次看向她:
“这帕子陪伴臣多年,见过北境最烈的风沙,也沾过战场上同袍的血。如今,物归原主,甚好。”
从此,山高水长,他仍是镇守北疆的将军,她依旧是安居深宫的皇后。那段始于帕子、藏于心底的情愫,便随着帕子的归还悄然封存,圆满,亦作别。
时徽予郑重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了。裴琰,谢谢你。”
裴琰后退一步,抱拳躬身:
“如此,臣便能安心拜别娘娘,愿娘娘千秋永乐,福寿安康。”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高台的阶梯,秋风卷起他深青的衣摆,飒飒作响。
就在身影即将消失在阶梯转角时,他却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午后阳光正好,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他望着依旧站在栏杆边的时徽予,她天水碧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拂,身后是辽阔高远的秋日晴空。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送到她耳边:
“娘娘。”
“北境的梅花,真的很美。”
说完,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秋日宫苑的风声里,再也听不见了,只剩时徽予独自凭栏,久久伫立。
风更大了些,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拂过面颊,她极目望向北方,那里层云叠嶂,关山万重。她知道,裴琰不属于这里,他将回到广袤苍凉的土地上,继续用他的生命守护那道关乎家国安宁的防线。
时徽予轻轻握紧了掌心那方旧帕,将它妥帖地收入袖中,步伐平稳地走下高台。身后秋空如洗,万里无云,而前方,是已然尘埃落定的漫长余生。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
时徽予的身体在陆子卿的精心调理下,慢慢将前尘旧伤一点点补了回来。解游也将朝政梳理得井井有条,提拔了一批实干忠直的臣子,显露出身为帝王的真正才干。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在真相大白后第三年的春天出生的。
生产那日,解游不顾礼法执意守在产房,听着她压抑的痛呼急得来回踱步。直到嘹亮的婴啼划破紧张的气氛,他才猛地松了口气,踉跄一步,后背竟已被冷汗湿透。
他紧紧握着时徽予的手,吻去她额上的汗水,然后才小心翼翼接过那红皱的婴孩。看着那酷似她的眉眼,眼圈微红,低哑着嗓子对她道:
“徽予,你看,他的眼睛真像你。”
解游为孩子取名“承稷”,出生当日即立为太子。
又过两年,时徽予再次有孕,生下次子“安兴”,小家伙性子活泼好动,与兄长的沉静截然不同,常逗得帝后开怀大笑。
小女儿是在数年后的一个雪夜降生的。那夜大雪纷飞,红梅映窗,殿内却暖融如春,这次生产顺利许多,啼哭的小女婴被包裹在杏子红的锦缎里,眉目如画,玉雪可爱。解游抱着女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看了又看,对时徽予笑道:
“叫‘明珠’可好?不不不,明珠亦不足显其贵,不如叫‘心瑜’,意为美玉。”
时徽予含笑点头,看着丈夫抱着女儿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帝后情好,后宫空置,可时徽予十年内先后生下三个孩子,解游心中总是不安。他熟读史书,闻知前朝也有皇后或妃嫔与帝王情深似海、专宠不殆的例子,可这些女子无一不是接连生育导致身体亏损、容貌有失,有人因此失宠于君王、更有甚者因产后失调早早逝去。
他们已有三个孩子,可情浓至此,再孕也极有可能,解游苦思良久,终于想出个主意,召来陆子卿,命他为自己调制一副避孕的药方。
陆子卿闻言大惊失色,古来开枝散叶乃帝王指责,专宠皇后本就令朝臣不满,如今若要避孕,更是不知那些臣子会如何死谏。
解游耐心将自己在书中知晓的女子多育危害一一道来,又说儿子一女已然足够,不愿皇后再冒险,更不想儿子多了后,未来生出异心,彼此相残。
陆子卿最终擦了擦汗,既感动于帝王情意,又担惊受怕于自己这些苦命的差事,最终还是领旨配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