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在英语课进行到第十五分钟左右时,把一颗大白兔奶糖从桌肚里悄悄推到了望舒的课本旁边。那颗糖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距离,碰到望舒的笔袋才停下来。望舒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继续抬头看黑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白昼觉得自己大概判断失误了——也许望舒今天只是单纯地不饿,或者早上吃太饱,或者终于对大白天天吃奶糖这件事产生了厌倦——他正在心里给自己编一份“望舒可能不再需要投喂”的心理准备清单,左手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只兔子,画完才发现那只兔子有点像大白兔奶糖包装上的那只。然后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动作:望舒的右手从课本上移下来,轻轻落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夹住那颗糖,把它无声地收进了笔袋里,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课堂上捡起一支掉落的笔,没有看白昼一眼,也没有改变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白昼在笔记本边缘那只兔子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他没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他收了。然后他划掉第一句,在下面重新写:他没吃,但收了。收,比吃更重要。然后他把这一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叫他翻译一个句子,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长难句,准确地给出了答案,然后坐下,继续在兔子旁边画第二颗五角星。望舒用余光扫了一下他的笔记本,看到了那只长得不太像兔子的兔子和两行被圈起来的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白昼这时候转头看他,大概只能捕捉到一个他已经恢复正常的侧脸,但望舒自己知道,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他确实笑了一下。
下午的历史课发生了一件全班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教室里的空调突然坏了。九月下旬的天气还没有完全转凉,下午两点钟的太阳从窗户外面直射进来,把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温室。历史老师是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年轻男老师,对这种突发状况显然没有预案,他先是试图用遥控器重启空调,失败了,然后敲了敲空调外壳,希望它是接触不良,还是失败了,最后他宣布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改为自习,自己抱着教案去办公室找后勤报修。他一走,教室里就热闹起来了——有人在用课本当扇子,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有人趴桌抱怨热得脑子不转了。望舒属于第三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T恤,领口的扣子破例解开了一颗——这在平时是违反他个人着装守则的行为,但此刻已经顾不上了——整个人趴在桌上,左边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只被热化了的猫。他的后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颗小痣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汗珠,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看起来比平时狼狈很多,但也比平时更没有攻击性。
白昼把自己的笔记本折成扇子给他扇风,扇了几下之后发现效果不太理想——纸扇的风太散,不够集中。于是他放下笔记本,从抽屉里翻出了上周运动会发的那把塑料扇子(学校给每个参加军训的学生发的降温物资之一,大部分人都扔了或者弄丢了,白昼没有,他收拾东西的习惯和他铺床的习惯一样整洁),拆开包装,展开扇面,对准望舒的后颈开始匀速扇风。风从扇子底下吹过来,拂过望舒汗湿的后颈和耳后的碎发,望舒闷闷地哼了一声,鼻音很重,和早上起不来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一模一样——“……嗯。”没有“谢谢”,没有“你干嘛”,就只是一个单音节的“嗯”,但那声“嗯”的语调是往下的,是舒服的,是被伺候惯了的小少爷在享受服务时理所当然发出的那种含糊的肯定。
白昼听着这声“嗯”,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地上。他稳住扇子,继续扇,扇的频率比刚才还稳定,像是给一台精密仪器调节温度——不快不慢,每秒钟一下,风量恒定。扇了好一会儿之后,望舒趴在桌上开口了,声音闷在臂弯里,含含糊糊的:“你偷工减料了。”白昼手上的扇子停了一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扇子往回收了收,低头靠近了一点:“什么?”望舒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因为热而泛着一点生理性的水光,但眼神还是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今天早上的糖,你忘放了。”说完又把头埋回去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热晕了之后的胡言乱语,不用对此负责。
白昼举着扇子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一边继续扇风,一边用另一只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放在望舒摊在桌上的掌心里,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没忘。早上起晚了,来不及放。”望舒的手指收拢,把糖攥进手心,没有马上吃,就那么攥着,贴在凉凉的桌面上,嘴里的声音还是闷闷的,语气却已经从“小少爷在质问”降级到了“勉强接受解释”:“……下次记得提前放。”白昼把扇子换到左手继续扇,右手拿起笔,在笔记本边缘的兔子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字迹因为左手扇风而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今天他主动要了。第一次。然后他在这行字后面画了第三个五角星,这次的五角星画得比前两个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