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含任何调笑或戏弄的成分——白昼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眼睛是弯的但不是那种开玩笑的弯法,是某种更纯粹的、因为发现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而发自内心高兴的弯法,就好像他在解一道物理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别简洁的解法,忍不住想跟旁边的人分享。望舒的反射弧比一般人快,平时课堂上老师提问他永远是第一个举手的人,但在这一刻他的反射弧像是被人拔了网线,他在自己的大脑里对着这句话反复回放了至少三遍——你头发好软,你头发好软,你头发好软——每一遍回放都让他的耳朵颜色加深一个色号。他的耳朵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从“正常肤色”到“浅粉”到“深粉”再到“接近胭脂色”的完整渐变过程,在白昼那句“好软”的尾音消散在风里之后,他终于重启完成了肢体控制系统,抬手一把拍开了白昼的手掌,力道控制在一个“表达了不满但不至于真的打疼人”的区间,手掌拍在白昼手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把旁边树枝上蹲着的一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不要碰我头发。”望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大概半个音阶,语速也快了,最后一个字收得很短,像是被他自己硬吞掉了半截。他把书重新摊开,视线强制性地锁在书页上,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的头顶——那片被白昼揉过的头皮还残留着手指按压后的微热触感,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皮肤上写了一行看不见的字,字迹消失了但压痕还在。他抬手飞快地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试图用自己的手指覆盖掉白昼留下的触感,这个动作做得又快又隐蔽,假装只是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发型。
白昼被他拍开手之后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收回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又抬起头看了看望舒那张绷得紧紧的表情和那对红得像涂了胭脂的耳朵,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翘了第二下,最后定格在一个介于“我在忍笑”和“我忍不住了”之间的弧度上。他没有再伸手去摸望舒的头发,但他把自己的坐姿调整了一下——身体微微往望舒那边倾斜了几度,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树叶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篮球场上偶尔传来的球鞋摩擦声。望舒继续低着头看书,但他的右手没有再翻过页——那页电磁感应题他看了整整五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因为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正在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目光看着自己,那股热气还停留在他右侧的空气里,像一团小小的、不肯散去的积雨云。
第二天早上,望舒在刷牙的时候在镜子前多站了两分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一种严谨的、学术研究般的目光审视着头顶那几根总是不太听话的碎发——那几根头发今天好像翘得格外厉害,他用手指蘸了点水压了好几次都没能彻底压下去。最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了一面小梳子——那面梳子已经在笔袋里放了大半个学期但从来没有被用过——对着镜子把刘海从左往右梳了两遍,又从右往左梳了一遍,最后决定让它自然垂在额前,不需要过多处理。他把梳子收回笔袋里的时候,正好摸到了今天早上新出现的那颗大白兔奶糖,他把糖拿出来看了一眼,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然后把糖纸压平放进了抽屉里那个小铁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