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开始的。最后一场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窗外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雪粒，等到望舒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学楼门口，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种脚底碾碎雪粒时特有的、脆生生的声响。校门口停满了来接学生的私家车，尾灯在雪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红光，家长们撑着伞站在雪地里伸长脖子往校门里张望，行李箱的轮子在薄雪上碾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辙痕。望舒家的司机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对着车窗外面逐渐变小的学校大门看了最后一眼——白昼正站在门卫室旁边帮陈朗搬行李，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没有看到望舒在看他，因为他在笑——和陈朗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车子启动了，学校大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之后就不见了。

寒假的前两天，望舒过得很规律。他妈在他回家的第一顿饭就端上了整整一桌菜，从糖醋排骨到清蒸鲈鱼到蟹粉豆腐，每一道都是他以前说过“还行”的——他妈对“还行”的翻译系统比任何人都精确，知道“还行”就是“爱吃”，“一般”就是“非常爱吃”，“别做了”就是“下次继续做”。望舒吃了两碗饭，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每隔几分钟就往他碗里夹一块肉，然后问他学校伙食怎么样、宿舍冷不冷、室友好不好相处。望舒在回答第三个问题时筷子顿了一下——室友，白昼——然后继续低头扒饭，用咀嚼的动作把那个名字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第一天他没有给白昼发消息。白昼也没有给他发。望舒的手机屏幕被他反复点亮了好几次，每一次点亮都是同一片空荡荡的通知栏，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继续做寒假作业，做了三道题之后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屏幕朝下，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手机壳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妈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探头进来看了一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在想一道物理题。这倒不是假话——他确实在想一道物理题，只是那道物理题的名字叫“白昼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第二天依然没有。望舒在上午十点左右打开了和班级群的聊天窗口，看到白昼的头像在群聊里出现过——他帮陈朗解答了一道化学题，发了一段语音，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快，末尾还加了一句“寒假快乐”。他在群里发了消息，但没有给他发。这个逻辑在望舒的理性分析系统中被反复咀嚼了好一阵：白昼有时间和陈朗聊天，有时间在群里发语音，但没时间给他发一条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之前那些错题本里的铅笔字、那些偏到淋湿半边肩膀的伞、那些每天雷打不动的奶糖，大概只是他作为同桌兼室友的某种朋友式的关心。朋友在假期里不一定需要每天联系，所以白昼不联系他是正常的，而他自己因为习惯了每天见面而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只是习惯戒断反应，不代表任何其他意义。这个结论在逻辑上完全自洽，每一个前提都有事实支撑，每一步推理都符合因果律。望舒把这道“题”解完了，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解出了答案而变得轻松一点，反而觉得胸口某个位置堵得更紧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翻开了寒假作业，写了两页之后发现自己在草稿纸的边角写了三个字，笔迹很淡，像是手指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自己动的——他把那三个字涂掉了，涂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方块。

第三天早上，望舒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他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一把深蓝色的伞和一颗放在课本正中央的大白兔奶糖，还有一个人在雨里冲他笑，笑容模糊得像被雨幕挡住了一样。他坐起来的时候头发翘了好几根，被子里还残留着体温的余热，窗外正在下小雪，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伸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笔袋——他回家之后还保持着在笔袋里放一支笔的习惯，仿佛那个小小的帆布袋子在书桌上放着就能让房间里的空气和宿舍多那么一点点相似——指尖碰到笔袋的时候才想起来这里不是宿舍，他摸不到奶糖。没有蓝白相间的糖纸，没有两个拧成蝴蝶结的小角，没有那种每天早上都会在指尖出现的熟悉的触感。只有帆布粗糙的纹理和拉链冰凉的金属头。

他在床上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备注名写着“白昼”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期末考试前，白昼发了一套物理模拟题给他，末尾加了一句“最后一道题有坑别跳”，他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打了几个字：“寒假作业物理第三题怎么做。”这句话他打完之后删掉了“物理第三题”改成了“物理第38题”，因为第38题更难、更绕、更适合作为发消息的理由。打完这句话之后他看着对话框里那个闪烁的光标，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好几秒，像是在等他脑子里的某一个部分给出最后的批准——然后他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望舒就把手机锁屏了，放在桌上，拿起了笔翻开作业，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在草稿纸上列一个和他现在做的这道化学题完全无关的方程——他盯着屏幕愣了大概有一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白昼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色的“1”，对话框里跳出来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一整页手写解题过程，用红笔标注了关键步骤，字迹是白昼特有的那种工整中带着一点随意的风格，每一个公式的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受力分析图上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从斜坡上滑下来。第二条是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换了一个参考系，步骤更简洁但思路更绕，末尾画了一个笑脸。第三条是一行小字，没有公式，没有图，只有一个句子：“寒假还有好几天，可以多发几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