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把这几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解题过程是对的,第二种解法他确实没想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画得很丑但是意外地抓住了受力分析的重点。然后他盯着第三句话看了几秒——“寒假还有好几天,可以多发几道题”——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说他可以继续发问题,但这句“可以多发几道题”的潜台词是“你可以多给我发消息”。望舒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继续做化学作业,嘴角的弧度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接下来整个寒假,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在发消息。一开始还是以“问作业”为名义的常规交流——望舒会隔三差五发一道物理题或者数学题过去,白昼会用最快的速度回一整套解题过程,有时候带两种解法,有时候附带一句“这道题出得很刁钻,你小心别踩坑”。后来渐渐不需要“题目”这个借口了——话题从题目滑到了食堂的红烧肉,从红烧肉滑到了下周的竞赛辅导班,从竞赛辅导班滑到了白昼家里那只叫“布丁”的猫,从猫滑到了望舒家楼下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桂花树。有一次白昼发了一张布丁趴在键盘上睡觉的照片,配文是“它在帮我写寒假作业”,望舒回了一张自己做的化学实验报告的照片,配文是“比你的猫认真”。白昼秒回了一个猫猫摇头的表情包。
白昼发过一段语音,语音里夹杂着布丁喵喵叫的背景音,白昼笑着说“它在跟你说寒假快乐”,望舒戴着耳机听完之后打字回了一句“帮我也跟它说一声”。还有一天晚上,白昼发了一张月亮的照片——是他从自己家阳台上拍的,夜空中一轮弯月,月牙的形状和他笑起来时的眼睛弧度几乎一模一样,配文只有四个字:“今天的月亮。”望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走到自己家阳台上,对着同一轮月亮也拍了一张,角度稍偏一些,月牙在画面的左上角,右下角是他家阳台栏杆上落的雪。他发过去之后白昼秒回了三个字:“比你好看。”望舒回了一个句号,但耳尖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变红。
到后来,每天晚上互道晚安已经变成了固定流程。没有谁专门说“我们要每天说晚安”,就只是自然而然地,每天晚上大概十点左右,白昼会发一句“晚安”,望舒回一句“晚安”,然后各自放下手机睡觉。有一天晚上白昼的“晚安”发得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望舒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一阵,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秒回的。回完之后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他正好在刷手机,刚好看到了,所以回得快。理由成立,过关。
又过了一天,白昼发了一句“想我就直说”,望舒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把水呛进气管里,放下水杯之后打了三个字“你做梦”,发过去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把手机翻过来,又打了两个字:“无聊。”然后又打了两个字:“才怪。”然后把“才怪”删了,把“无聊”也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写作业。”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作业——但他那道题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写对,因为他整个人都在想“想我就直说”这四个字。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分析了一遍又一遍——白昼说这句话的语气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如果是开玩笑的,那为什么要专门发一条消息?如果是认真的,那为什么要用这种半开玩笑的方式说?他是怕被拒绝吗?他是在试探吗?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他们面对面的情况下,可以用表情和语气来模糊边界。但现在隔着屏幕,边界只有文字本身,每一个字都能被反复放大解读。望舒分析了好一阵,发现自己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任何一种可能性,最终决定放弃分析,遵从本心回了四个字:“作业写完。”白昼秒回了一个笑到打滚的表情包。
开学前两天,望舒开始整理返校的行李。他把寒假作业一本一本叠好放进书包里,把洗干净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把充电线和充电器用理线器绑好放进书包侧袋里。然后他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小收纳盒——盒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寒假期间攒下的每一张糖纸。寒假里没有奶糖,所以他吃的糖是他从学校宿舍带回来的那几颗——都是在寒假前最后一周攒下的,他每天吃一颗,数着日子吃,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刚好是返校前一天。他把盒子里的糖纸重新数了一遍,压平每一张的边角,然后放回抽屉里,推上抽屉之后又拉开看了一眼,确认盒子还在原位,才继续收拾行李。他在心里默默标记了一件事:明天回到宿舍,笔袋里会出现寒假之后的第一颗糖。他会把它吃了,把糖纸压平,收进那个小铁盒里。然后他会继续做寒假作业——不,他会在第一节晚自习的时候问白昼一个问题。不是物理题。是什么问题他还没想好,但他觉得整个寒假攒下来,他好像攒了好多好多想说的话,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只需要挑一个时间,挑一个开口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