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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学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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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最后一天,望舒在家整理旧物。

这件事的起因是他妈在早饭桌上宣布了一条家庭政令。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站在厨房门口,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对正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的望舒说:“你那个书柜最上面一层堆了至少五年没动过的旧东西,趁今天有空去清一清,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别等到开学了你又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望舒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拍——他的书柜最上面一层确实堆满了小学和初中时期的旧课本、旧作业本、旧文具盒和几个他依稀记得但从未打开过的纸箱,每一件都承载着某个阶段的记忆,按他的个人分类逻辑属于“暂时不需要但不应销毁的归档物品”,和“该扔的扔”这条指令在底层逻辑上存在根本性冲突。他张开嘴正准备用这套归档理论为自己辩护,他妈就好像预先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似的,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搁,补了一句:“别跟我说什么归档不归档的,你那套理论在我这儿不管用。你从小到大攒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上次搬家的时候你非要留着小学一年级的田字格本,那个本子上面写的字现在拿出来你自己都认不出来,留着干嘛?当文物?”然后她转头朝客厅沙发另一端喊了一声,“老望,你说对不对。”

望舒他爸正戴着老花镜看晨间新闻,报纸翻到财经版,眼睛盯着一条关于股市的分析报道,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听你妈的”,语气平和但立场鲜明——这四个字是他爸在家庭事务辩论中的标准话术,不参与论证过程,直接投赞成票,以最小的语言成本换取最大的家庭和谐。望舒在这种二比一的不利局面下进行了短暂的利弊评估:继续辩论的胜算不高,他妈手里还握着“你小学三年级养死了一盆仙人掌至今没跟我们道歉”等若干历史把柄可以随时抛出,而他手里只有一套在家务领域从未被认真对待过的归档理论。他选择战略性撤退,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筷放进水槽里,转身上楼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书柜最上面一层确实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他踩在从书房搬来的那把木质靠背椅上才能够到最外面的纸箱,椅子的四条腿在木地板上压出轻微的吱嘎声。指尖碰到最外面那个纸箱的顶面时蹭下来一层细细的灰,那些灰尘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二月阳光里翻飞成一小团金色的星云,浮沉了好一阵才慢慢落回地板和书柜隔板上。他把纸箱一个一个搬到地板上,按时间顺序排开——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的学习资料一个箱,初中阶段的试卷和笔记本一个箱,还有一个明显比其他箱子小了一号的老式鞋盒塞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白色的纸壳已经泛黄得厉害,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四个角有三个裂了缝,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补过,胶带也早已失去了粘性,翘起的边角上粘着厚厚一层灰。盒盖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纸是那种小学生专用的卡通便签,底色是淡黄色,四角印着几只举着树叶的小瓢虫,正中央用铅笔写了四个字——“一年级·别扔”。

望舒蹲在地板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铅笔字,笔画稚嫩得不像话,每个字的横和竖都有点歪——他一年级的时候握笔姿势一直不太对,他妈给他纠正了好多次都改不过来,后来干脆放弃了说“等你长大自然就改过来了”——但“别”字的提手旁写得特别用力,竖钩的末端几乎把便签纸戳出了一个小洞,像是在写下的时候生怕收件人忽略这个字的含义。“别扔”,不是“保存”,不是“重要”,是“别扔”。写字的人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些东西会被当成没用的旧物清理掉,所以用他仅有的、刚学会不久的那几个汉字,写了一行微弱的、带了点恳求意味的指令,把这行指令贴在了鞋盒最显眼的位置上,然后把鞋盒推到了书柜最深处。望舒认出这是自己的字迹——不是现在这个被各科老师夸过“工整漂亮”的字迹,是他最早期的、在田字格里用铅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字体,撇捺笨拙,结构松散,和现在他写在笔记本上的字判若两人。但他认得那个提手旁的写法,他写提手旁的竖钩时总是习惯性地往上挑一点点,这个习惯从一年级到现在一直没变。

他把鞋盒盖掀开。盒子里的东西被时光压缩了十年,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旧纸张特有的酸涩气味——不是发霉的味道,是被关在一个不透气的纸盒里、在书柜最深处度过了好几个春夏秋冬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燥的、带着一点尘埃感的气息。里面装的不是课本也不是作业本——课本和作业本在另一个更大的纸箱里,整整齐齐地按学年排列——而是一堆看起来毫无逻辑关联的童年纪念品,像是有人用一把铲子在他的童年记忆里随便挖了几铲然后全部倒进了这个盒子里:几张泛黄的田字格作业纸,上面写满了“上大人孔乙己”之类的描红,描红笔画粗细不一,轻的时候浅得像没墨了,重的时候铅笔头在纸上压出了凹槽;一个断了一只耳朵的塑料兔子玩具,原本是白色的身体已经被氧化成了米黄色,肚子上的喷漆图案磨掉了一大片,只剩下两只眼睛还圆溜溜地瞪着前方,看起来像是在质问为什么把它关在盒子里这么久;几张用蜡笔画的小画,蜡笔的颜色已经互相渗透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看出大概画的是太阳、云朵、草地和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上站着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旁边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糊在一起辨认不出来;一个生锈的铁皮铅笔盒,盒盖上印着已经被磨掉了一半的卡通图案,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两支削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橡皮;以及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的相册。

相册是塑胶封皮的,封面底色是大红色,印着米老鼠和唐老鸭的卡通图案,米老鼠的鼻子被磨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白色的纸板底色,唐老鸭的水手帽上也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封皮四个角全部卷了起来,塑胶表面有几块不规则的褪色痕迹,大概是被阳光晒的——可能在某个暑假,这本相册被放在窗台上晾了很久,阳光把它表面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晒淡了,只剩下米老鼠咧着嘴的笑容还固执地留在原地。

望舒拿起那本相册,盘腿坐在地板上,把相册放在膝盖上翻开。翻页的时候纸张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折叠了很久终于得到舒展的脆响。前面几页是他幼儿园时期的照片——他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白T恤站在滑梯顶端,一只手抓着护栏,另一只手里举着一根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棍,冰棍汁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那件小熊T恤的肚子上留下了一小片淡橙色的污渍;他在某个室内游泳池的浅水区里套着救生圈,救生圈是橙色的,上面画着海豚,水面刚好淹到他的胸口,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两只手紧紧抓着救生圈边缘不肯松开——他从小就不喜欢水,这个照片里的表情可以作为一个有说服力的物证;他坐在家里的旧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插了三根蜡烛的生日蛋糕,烛光把他的脸颊映得红扑扑的,他正鼓着腮帮子准备吹蜡烛,腮帮子鼓得比军训时白昼给他塞糖那次还要夸张,嘴巴像一只储满了食物的仓鼠。他翻页的速度很慢,每翻一页都会把相册转一个角度看看照片的边角有没有写字——有些照片背面有他妈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日期和备注,比如“三岁生日”“第一次游泳”“幼儿园毕业汇演”,笔迹工整秀丽,和他妈现在写的字一模一样。

翻到相册大约中间的位置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在小学教室门口拍的照片。照片的色调偏暖偏黄,是那种老式胶片相机特有的色彩倾向——不是现在手机拍出来的那种经过算法优化的冷白皮肤色,而是更接近记忆本身的、带着一点褪色感的暖黄,像一张在阳光下放了好多年的旧报纸,墨迹已经淡了但还没褪尽。照片里两个男孩并肩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背景是墨绿色的教室门和门框上贴着的“一年级(1)班”的班牌——班牌是用红色粉笔写在硬纸板上的,纸板边缘剪成了波浪形花边,但波浪形已经被谁撕掉了一角,纸板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台阶是水泥的,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缝,台阶下面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值日生拖地时留下的。坐在左边的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巾,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一颗大白兔奶糖——两只手都举在胸前,一手捏着糖纸的一端,另一只手正在拧糖纸的蝴蝶结,手指的姿势笨拙但认真,表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项不允许有丝毫误差的科学实验,对镜头和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手里那颗糖以外什么都不存在。那颗糖已经被剥开了一半,白色的糖块从蓝白相间的糖纸里露出一角,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让人看了就想吃的光泽。那个男孩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眉毛,看起来开学前没有剪过头发。他的嘴角微微翘着,虽然低着头,但脸部肌肉的走向出卖了他——他很高兴,不是因为有人在给他拍照,是因为他马上就要吃到糖了。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望舒认出了那件白衬衫——那是他妈给他买的开学第一天穿的新衣服,在商场童装区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挑中的,领子有点大,当时他穿着直往下溜,他爸一边开车一边说“明年就合身了”。他也认出了自己剥糖纸的那个姿势——两只手拧糖纸的方式和他现在剥奶糖的姿势完全一致,先拧左边那个蝴蝶结,再拧右边那个,然后把展开的糖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这个流程他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在没有任何影像记录的十年间已经演变成了某种接近条件反射的本能。他还认出了那双鞋子——那双白色帆布鞋是他一年级最常穿的一双,鞋带是他妈教他系的,左边那只鞋带系得太松了,在照片里已经有些散开,但他浑然不觉。

坐在右边的男孩侧着脸,正看着左边那个剥糖纸的男孩笑。不是对着镜头笑——其他照片里几乎所有小朋友都在看镜头、摆姿势、比剪刀手,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牙齿冲着镜头方向列队,但他没有。他整个身体都往左边偏了几度,肩膀几乎靠在了左边那个男孩的肩上,右手的胳膊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侧脸的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鼻梁在那个角度里显出一个小小的高点,嘴唇上翘着,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不是那种普通的、被逗笑的时候眼睛自然眯起来的弯法,是某种更深的、从心底某个地方涌上来的快乐把眼轮匝肌推挤成了一道非常非常柔和的弧线。他张着嘴,虎牙缺了一颗,那个缺口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笨拙,像是他在笑到一半的时候刚刚掉了一颗牙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个新缺口,但完全不影响他笑得毫无保留。

那个笑容望舒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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