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高一开学第一天就见过这个笑容——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他抬起头,对上一张笑得像向日葵的脸。那个人说“同学,旁边有人吗”,然后直接拉开椅子坐下了。那张脸上的笑容和这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号,轮廓更深了一些,虎牙从缺了一颗变成了完整的两颗,眼睛弯成月牙的那个弧度却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像是被时光打磨得更锋利也更温和了,但核心的那个形状始终没有变。他在食堂夹肉的时候见过这个笑——白昼把红烧肉扣到他碗里说“我不爱吃肉”,被陈朗拆穿之后低下头扒饭,嘴角就是这个弧度。他在雨中伞下见过这个笑——白昼半边肩膀全湿透了,伞还偏在他那边,说“你关心我”的时候就是这个弧度。他在无数个清晨、无数个讲题的课间、无数个他在笔袋里摸到奶糖然后转头看过去的瞬间,都见过这个笑。他不知道这个笑从六岁就开始对着他了。他不知道自己剥糖纸的时候,旁边有一个缺了虎牙的男孩一直在看着他,不是看着镜头,不是看着老师,不是看着操场上正在进行的拔河比赛,是看着他。在所有人都看镜头的那个瞬间,只有白昼选择了看他,这件事不是偶然的——他在照片背面看到了证据。
望舒把相册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他写在鞋盒标签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但这一行字不是他写的。他自己的铅笔字他认得,他在田字格上的描红比这个更用力更规矩,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因为老师说了“字如其人,要把字写正”。而这个字迹更轻更飘,铅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力道不均匀,有的地方颜色深得像把笔按到了纸里,有的地方颜色浅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手指还没学会如何稳定地控制一支铅笔。“白昼和望舒,一年级一班。”这几个字的结构大致是对的,但每一个字的比例都有些奇怪——“白”字写得太扁,“昼”字上下两截分得太开,“望”字左边的“亡”和右边的“月”差点挤在一起,“舒”字的“舍”和“予”中间的间距又太远,看起来像是把一个字拆成了两半。写字的人大概刚学会这些字不久,还不太熟练,但每一个笔画都认认真真地写完了,没有潦草,没有省略。尤其是“望舒”两个字——他自己的名字大概练过很多次了,但写别人的名字要更小心,因为把别人的名字写错是很不礼貌的事。
望舒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相册放在膝盖上,手指压在米老鼠被磨掉一半的鼻子上,指腹在相册封面的塑胶表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默念那个名字——白昼。这两个字他每天都会在点名表上看到,在成绩大榜上看到,在作业本扉页上看到,在宿舍门上的住宿卡上看到。他以为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高一开学那天,但显然不是——他六岁就见过这个名字了。他六岁的时候,这个名字被写在了一张照片的背面,和其他一大堆童年杂物一起被装进了一个鞋盒,推到书柜最深处,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默默躺了将近十年。他把相册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想找更多有这个男孩的照片——没有。整本相册里只有这一张照片出现了白昼,其他的都是一年级之前或转学之后拍的。这张照片大概是某次学校活动时拍的,那时候家长都拿着相机在教室里进进出出,老师让大家在门口排好队拍一张合照,白昼不知道怎么挤到了他旁边,在所有小朋友对着镜头摆好姿势的那一刻,没有看镜头,而是偏过了头。只有这一张。只有这一个侧面。只有这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笑容。
望舒把相册放在地板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透明的小收纳盒——盒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寒假期间从学校带回来的那几张糖纸,蓝白相间的经典大白兔包装,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他把最上面那张糖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糖纸背面是白色的,除了一些奶糖融化后残留的细微油渍之外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把糖纸翻过来,正面朝上,蓝白相间的棋盘格图案在阳光下反着光,和照片里那颗正在被剥开的糖的包装一模一样。六岁他剥开的那颗糖,十六岁他每天在笔袋里摸到的糖,中间隔了十年,换了无数的包装——也许配方也微调过,也许奶味比以前淡了一点,也许糖纸的印刷工艺从胶印变成了数码印刷——但糖纸上那只大白兔还是那只大白兔,白昼的笑容还是那个笑容。这两样东西都没有变。只有他自己忘了。
他握着那张糖纸,重新坐回地板上,又翻到了那张照片。他翻开相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照片边缘,能感觉到那张相纸背面微微凸起的铅笔字痕迹——那个男孩在这张照片后面写了他们两个的名字,然后把照片送给了他,或者也许是让老师转交给他,或者也许是什么其他的方式。他已经想不起来这张照片是怎么到自己手里的了,但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六岁的白昼趴在课桌上,左手按着照片,右手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白昼和望舒”,写到“舒”字的时候可能犹豫了一下,因为“舒”字太难写了,右边那个“予”的下半截他总是写不好,最后那个弯钩拐得不对,看起来像一个小蝌蚪。写完之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他正在剥糖纸,没有看自己——然后他把照片递给了老师,说“给望舒”。或者也许是他自己直接放到他桌上的。或者也许是塞在他书包里的。无论哪种方式,这张照片都到了他手里,他把它放进了这个鞋盒里,在盒盖上写了“别扔”——他不记得自己写“别扔”的具体原因了,大概是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不能扔,尽管那个时候他并不明白为什么重要。
然后他继续翻相册,在最后几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幼儿园和一年级的照片到倒数第二页就没有了,之后的照片大概被放到了另一本相册里,这一本就停在了小学一年级。但最后一页的塑料封套里夹着一张纸,不是照片,不是相纸背面,而是一张已经被压得极薄的糖纸。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蓝白相间的棋盘格,两个拧成蝴蝶结的小角被展开后又重新压平,糖纸的正中央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折痕——那是被折叠之后压在什么东西下面太久留下的痕迹,折痕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极细小的裂口。这张糖纸的年代显然比盒子里的那十几张要久远得多,糖纸的白色部分已经从纯白变成了米白,蓝色条纹也褪了一层,表面有一块浅色的圆形污渍——大概是某种液体滴在上面又干了之后留下的,也许是泪水,也许是水滴,也许是十年的时间本身留下的痕迹。
望舒把那张糖纸从塑料封套里抽出来,指尖捏着它的边缘,动作比刚才翻相册时轻了不止一个量级——他怕这张放了十年的糖纸在他手里碎掉。然后他看到糖纸展开的那一面有字。铅笔字,和照片背面是同一个笔迹,但比照片背面的字更淡更轻,像是写字的人怕把糖纸戳破所以不敢用力,铅笔尖只是极轻极轻地蹭过纸面。字迹经过十年的摩擦和折叠之后已经有些模糊了,每一个笔画都需要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能看清——他凑近了,就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行用铅笔写在糖纸上的话:“今天跟他说了喜欢他。他说好呀好呀。虽然他在剥糖纸可能没听见。但我觉得他答应了。”
望舒把那张糖纸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放一片刚从树梢上飘下来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然后他把相册也放在膝盖上,翻到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正在剥糖纸,白昼正看着他笑。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以前从未想过的事:这张照片拍下来的那个瞬间,大概就是在白昼递出这颗糖之后不久。因为照片里的糖纸还没有完全剥开,糖还只露出了一角,而递给他糖的人就坐在旁边,等着他剥完,等着他把糖塞进嘴里,等着他说“好呀好呀”。那个人等了十年,等到他转学,等到他们重逢,等到他们成了同桌和室友,等到高一上学期过完了、高一下学期过完了、第一个暑假也过完了,他还没有等到那句他以为早就答应了的回应。而那颗糖——这颗糖——被他压在相册最后一页的塑料封套里,压在无数张他再也不会翻看的旧照片后面,在一个贴着“别扔”标签的鞋盒里,在他书柜最上层的角落里,安静地躺了整整十年。
他攥着那张糖纸,整个人从盘腿坐着的姿势慢慢滑下来,后背靠上了书柜侧板。他把膝盖蜷起来,把相册抱在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张元素周期表上——锂铍硼碳氮氧氟氖——每一个元素符号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但此刻它们在他眼里只是一堆没有任何意义的字母组合。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混乱运算——十年前的照片、缺了虎牙的笑容、糖纸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白昼在雨里笑得像向日葵的脸、白昼高一开学第一天坐在他旁边说的那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所有这些片段像被打乱的拼图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四处飞舞,每一片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拼出来的图案让他把脸埋进相册封面那个被磨掉了一半鼻子的米老鼠图案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是一连串无法抑制的颤抖从肩膀传到脊背再传到膝盖上,整个人蜷缩在地板和书柜之间的夹角里,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小动物。他的眼泪从睫毛缝里渗出来,浸湿了米老鼠那个被磨掉了一半的鼻子,顺着塑胶封面的弧度往下淌,滴在那张写着“白昼和望舒,一年级一班”的铅笔字上,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望”字洇成了一小团模糊的灰色。
“……真的是你。”他的声音闷在相册封皮里,又哑又碎,像是从嗓子眼里好不容易捡起来的几颗石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鼻音。他说完之后把相册抱得更紧了,紧到手臂都在发颤,然后他做了个深呼吸——吸进来的空气里全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十年前那个男孩写在糖纸上的铅笔字的墨香,也许只是他的幻觉——把脸从相册上抬起来,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擦完之后眼泪又流下来了,他又擦了一遍,这次力道更重,眼角的皮肤都擦红了一片。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张糖纸小心地放回相册最后一页的塑料封套里,把相册合上,把那个透明小收纳盒里的糖纸也取出来,一并夹进相册里。他把鞋盒的盖子重新盖好,用指腹在“别扔”两个字上轻轻按了按——那个被他戳出小洞的提手旁还顽强地留在标签上。然后他把鞋盒放进了自己明天要带回学校的行李箱里,放在最下面那一层,用衣服把它包好,确保不会被压坏。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翻开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名写着“白昼”的对话框。他们的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晚上,白昼发了一只猫猫摇头的表情包,他没有回——因为他不知道回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打了四个字——“开学见”——然后按下了发送键。消息发出去之后,白昼的头像旁几乎是立刻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个提示闪了几下,又停了,又闪了几下,最后跳出来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标点符号,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像是在等了好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的回应:“等你。”望舒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来没注意过有几个灯泡的吊灯看了片刻。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棉布纤维蹭过他被自己擦红的眼角,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淡清香——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嘴巴擅自决定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通知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