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在剥糖纸可能没听见。”写到这里笔迹又轻了回去,像是在坦白一个不太重要的小遗憾——他没听见,但那又怎样呢?他坐在自己身边剥糖纸,他吃了自己给的糖,他嘴角翘起来的样子自己看到了,这就够了。最后一句话被写在了糖纸边缘一个很小的角落里,字迹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轻更淡,但也更认真——铅笔尖在这里换了一个角度,大概是为了不写到边缘外面去,每个字都缩得很小很规矩,像是写字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要因为情绪波动而颤抖:“但我觉得他答应了。”
望舒看完了最后一行字。他把糖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虚虚地盖住它,像是怕它被自己的呼吸吹走。他的手指能感觉到糖纸边缘那些细小的裂纹在掌心下微微颤动——也许不是糖纸在颤,是他的手指在颤,也许两者都在颤,因为它们都在同一个时刻触碰到了十年前那个男孩留在糖纸上的体温。这颗糖。他想起来这颗糖了。不是通过具体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吃下这颗糖的确切时刻,不记得白昼递出这颗糖时手指有没有发抖,不记得自己剥开糖纸时有没有注意到糖纸上被铅笔写过字的痕迹——而是通过某种更抽象的、更身体性的认知:他记得那颗糖的味道,不是舌头记得,是身体记得,是那个六岁的小男孩在吃下人生中第一颗来自别人告白信物的奶糖时,整个身体都记住了一种叫做“被喜欢”的甜味。那种甜和白昼后来在高中塞进他笔袋里的奶糖是同一种甜,和军训第三天他剥开第一颗笔袋里的糖时的甜是同一种甜,和高二上学期运动会那天白昼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时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奶糖味是同一种甜。十年前就开始了。他一直都不知道。
他把那张糖纸小心地放回相册最后一页的塑料封套里,把相册合上,放进鞋盒里。然后把鞋盒的盖子重新盖好,用指腹在那个被他戳出小洞的“别”字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他把鞋盒放进了自己明天要带回学校的行李箱里,放在最下面那一层,用几件叠好的衣服把它包好,确保不会被旅途颠簸压坏。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翻开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备注名写着“白昼”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白昼发了一张布丁趴在键盘上睡觉的照片,配文是“它在帮我写寒假作业”,他回了一张自己做的化学实验报告的照片,配文是“比你的猫认真”,白昼秒回了一个猫猫摇头的表情包。那是寒假里无数条消息中普普通通的一条,和之前那些“物理第38题怎么做”“今天的月亮”“想我就直说”一起塞满了聊天记录,像一条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里面什么都有但拉开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乱。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看着光标在空白的对话框里一闪一闪,觉得自己攒了好多好多话想说,每一句话都像被压在舌根底下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想冒上来但又互相挤得谁也出不来。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开学见”——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个鞋盒从行李箱里重新拿出来,打开盖子,又翻开相册最后一页,从塑料封套里抽出那张糖纸,小心地——比任何一次都更小心——把它对折了一下,只有一下,沿着那道已经存在了十年的折痕,然后放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的位置正好在心脏前方偏左一点的地方,平时放学生证和饭卡。他把口袋拉链拉上,用手按了按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小方块,然后拿起手机——通知栏里多了一条微信消息。白昼的头像上有一个红色的“1”,对话框中只有两个字:“等你。”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修饰,干净得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能说出这句话时,所有的多余都变得不再必要。
望舒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起那张糖纸上写的最后一句——“但我觉得他答应了。”他想,白昼觉得他答应了,所以就等了他这么久。因为以为他答应了,所以把每一句喜欢都藏在奶糖里,从六岁藏到十六岁,因为他以为他知道。而他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屏幕贴着校服外套里面那张糖纸的位置,两个十年前的铅笔字和两个字的最新聊天记录隔着校服布料和十年的时间,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