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星期三的课间。那天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因为拖堂了整整五分钟——她坚持要把《祝福》最后一段的象征意义讲完,尽管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偷偷合上笔袋拉书包拉链——等到下课铃终于被允许生效的时候,大部分人不是冲向饮水机就是趴桌补觉。望舒拿着水壶起身去走廊尽头的直饮机接水,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听到后排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聊天。他本来不会注意到这种聊天——他平时对与自己无关的对话有自动过滤功能,能在大脑里把别人的声音降噪成背景白噪音——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名字。白昼。他脚步没停,只是放慢了步伐,从后门口经过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余光扫到说话的人是隔壁班一个经常来串门的男生,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只记得这人上周因为在走廊上拍球被年级主任没收了一个篮球。那人正一条腿搭在课桌横杠上,后背靠着墙,用一种掌握了独家情报的语气跟周围几个人说话。
“你们班那个白昼,”他说,“不觉得他笑得很假吗?对谁都一样,跟中央空调似的,永远恒温,永远出风,跟谁都好,跟谁都不真。”
旁边有人接了句“还好吧”,那男生更来劲了,把椅子往后翘起来,两只脚蹬在桌腿上,用那种自以为看透了人情世故的语调继续说:“你看他跟谁都笑眯眯的,这种人最难交心了——表面上谁都不得罪,实际上谁都不在乎。他对你好是因为他习惯对所有人好,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别的。你们还真以为他那个笑是真的啊?那就是个社交面具。”
望舒的脚步停住了。他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两秒钟——他站住的地方刚好在后门的门框旁边,从后排那些人的角度看不到他,但他能听清每一个字。他握着水壶的手指紧了紧,把水壶的金属外壳捏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凹陷,然后转身,往后门口走了两步,站在门口。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矜持的、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一道没做完的物理题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温度降了至少好几度。那种冷和白昼笑着时的暖不同,不是在散热,是在制冷,是那种能让周围的空气都往下沉一沉的冷,是上学期泳池里白昼扫视那些盯着他看的人时那种冷的另一个版本。“你嫉妒?”他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他平时说“这道题应该用动能定理”或者“明天可能有雨”是一模一样的语调——平淡、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修饰。但正因为不带情绪,反而把这两个字的杀伤力拉满了。不是质问,不是挑衅,不是“你有什么资格说他”的愤怒,只是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预设的、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客观事实的反问——你嫉妒。你之所以说他那些话,是因为你嫉妒他。没有什么更复杂的原因,不需要什么更深的心理解读。就是你嫉妒。那个男生愣住了。他翘着的椅子腿往前一滑,差点没坐稳,两只手慌乱地扶住桌沿才没往后翻过去。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替白昼说话——更没想到站出来的是望舒。望舒在班里的公众形象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典范,别说给谁出头了,平时连群聊都懒得回,发的消息大多是“收到”或者一个句号。现在这个从不参与任何八卦讨论、从不表达对任何人的主观评价的人,正站在后门口,用一种看物理题题干的眼神看着他,等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