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老师的哨声在游泳馆穹顶下回荡了一圈,把自由活动开始的指令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深水区那边会游泳的同学已经三五成群地开始了各自的练习——有人在练蛙泳腿,有人在比赛谁憋气更久,有人趴在浮板上用腿打水花,水花溅得老高把旁边的同学淋了个透。浅水区这边的画风则完全不同:班长正带着几个完全不会水的同学在池边练习把脸埋进水里吐泡泡,场面认真而笨拙,偶尔有人呛了水抬起头来剧烈咳嗽,班长就拍着他的后背说“没事没事再来一次”。
白昼和望舒所在的位置是浅水区靠近池壁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个角落离深水区的喧闹有一定距离,离班长的吐泡泡培训班也隔了好几个泳道,水面上没有漂浮的浮板也没有打闹的同学,只有池水本身的微波在池壁上来回荡漾,发出极轻极柔的拍打声。
白昼站在望舒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正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教会一个怕水的人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基本的憋气和漂浮技巧,同时不让对方产生任何被强迫的感觉,最好还能在这个过程中让他的表情从紧绷变成放松——不,最后一个目标不属于教学内容,他从自己的课程大纲里把它划掉了。“我们先练憋气,”他把教学计划精简到了最基础的步骤,语气和平常在教室里讲物理题时一模一样——沉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大脑筛选才放出来的,“深呼吸,然后慢慢把头埋进水里,别急,憋不住就起来。我会一直托着你。”
望舒站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不是那种防御性的抱臂,是更接近“我不知道手该放哪里所以暂时搁在这里”的姿势,泳帽把他的头发全部包了进去,露出整张脸的轮廓,让他的冷淡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没有遮挡。他看了白昼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脖子刚动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按住了,但他确实点了。
“先深吸一口气。”白昼做了个示范——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鼓起来,然后合上嘴唇,用鼻腔缓缓呼出,在水面上吹出了几个极细小的气泡。望舒跟着做,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呛了一下,因为游泳池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比他预期的更刺激鼻腔黏膜,他皱了皱眉又重新吸了一次,这次吸得比刚才更深,胸口明显地鼓了起来。
“好,然后慢慢把头埋下去。”白昼把手从水里抬起来,双手掌心朝上伸到望舒面前,位置刚好在望舒的下巴下方几厘米处,像两个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住他的托盘,“我托着你,你不会沉。”望舒看了那双手一眼,又看了白昼一眼,然后把头低了下去。他的脸浸入水中的那一刻,池水的凉意从额头、鼻梁、脸颊一路蔓延到下巴,水下世界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远处深水区的喧闹声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在耳膜内侧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能感觉到白昼的双手正托在他的下巴和锁骨之间,掌心是温热而稳定的,和池水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个锚点把他固定在当下这个位置。
但他闭着眼睛,黑暗和水的包裹感叠加在一起,让他大脑深处某个储存着童年记忆的神经回路突然被激活了——六岁那年,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拼命扑腾却踩不到底,鼻腔里灌满了咸涩的海水——那股记忆从他的脑干深处翻涌上来,比任何理性分析都快,直接触发了他脊椎里的应激反射。他猛地抬起头,水花从脸上哗哗地甩下来,呛了一口水——那口水进到了气管和食道交界处,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的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眼睛也因为进了水而微微发红。在咳嗽的慌乱中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最近的东西——不是池壁,不是浮标,是白昼。他的双手攀住了白昼的脖子,十指在他后颈处交扣,整个人挂了上去,双腿在水里无意识地蜷起来,膝盖撞到了白昼的腰侧。
白昼的反应比他更快。在望舒猛地抬头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已经从托举变成了环绕——一只手环住望舒的后背,掌心贴在他两块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手指张开覆盖住了那片因为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背部肌肉;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望舒的腰,手掌贴在腰骶部那个自然的内凹曲线上,拇指刚好卡在腰侧最窄的那个弧度上,把他整个人固定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在水下毫无间隙地贴在了一起——望舒的胸口贴着白昼的胸口,腹部贴着腹部,腿挂在他腰侧,他能感觉到望舒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咳嗽的抽搐而急剧扩张和收缩,那两排骨头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腔上。他轻轻拍着望舒的背,力道均匀而有节奏,从肩胛骨下方开始拍,拍到脊柱中段,再拍回去,像是在拍一个呛了水的小孩。“没事了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嘴唇就在望舒耳垂旁边,气息拂过他被水浸湿的耳廓,“咳出来就好了,不急。水不深,你脚能踩到底的,我在这儿,不会让你沉。”
望舒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咳嗽停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抬头,不是松手,不是说话——他在咳嗽停止之后的那一瞬保持了原来的姿势,因为他的大脑正在向他推送一个紧急通知:你现在正挂在白昼身上。你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手指还扣在他的后颈上,指尖能感觉到他后颈的发际线边缘被水浸湿之后微微发硬的发根,掌心能感觉到他后颈皮肤的温热和颈动脉在手侧下方突突的跳动。你的腿挂在他腰侧,他的手掌贴在你的后背上,托着你的腰,你的胸口贴着胸口,他的心跳声通过骨骼传导传过来,频率很快,不是运动后那种快,是另一种——更接近你在他手腕上数过的那种快,是“被喜欢的人靠近时”的那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