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猛地松开手。他从白昼身上滑下来,脚踩到池底之后还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撞上了池壁,瓷砖的凉意从肩胛骨传上来,他用力地靠着那片凉意,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撑点。他的脸正在经历一场大规模的毛细血管扩张事件——从脸颊到鼻梁到耳朵到脖子,每一个能红的部位都在同一瞬间充血,红得连泳帽边缘压住的耳廓都透出了粉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对比鲜明,像一杯刚倒出来的草莓牛奶被泼在了一张白纸上。“放、放我下来。”他说,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和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你确定?”白昼没有笑——不是不想笑,是他的自控力正在以超常水平运行,硬生生把那个快要从嘴角跳出来的弧度按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笑了,望舒大概会顺着池壁爬上岸再也不要下水了。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被水洗过的弯月牙眼睛里有细碎的、被压抑得很辛苦的笑意在瞳孔深处闪闪发光。“你腿还在抖。”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观察。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以下的肌肉确实在微微发颤,小腿前侧的胫骨前肌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轻轻跳动,那是刚才呛水时肾上腺素飙升的后续效应加上紧张情绪的双重作用。他抬起头瞪了白昼一眼,那个瞪法的杀伤力被他脸上的红晕削弱了大概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也没有准确传达出去,因为他在瞪完之后又吸了吸鼻子——呛水后鼻腔里还残留着一点池水,酸酸的,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鼻音,毫无威慑力。“你确定你腿不抖了?”白昼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开始漏出一点点笑意了,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在滴水。望舒没有回答,只是把后脑勺也贴上了池壁,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些采光玻璃折射出的光带,决定暂时不跟这个人说话。
白昼等了片刻,确认望舒的腿不再抖了之后,才把话题拉回教学上。“刚才你做得很好,”他说,语气重新变得认真,“第一次能埋下去就是进步。大多数人第一次连脸都不敢埋。你已经很厉害了。”望舒没有说话,但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白昼脸上,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继续说我听着”。白昼继续往下讲,从憋气的要领讲到了漂浮——他说漂浮的关键是放松,越紧张越沉,越放松越浮,水是有浮力的,你只要相信它,它就会托住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白昼式的轻松和自信,像是在讲一道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物理题,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你试试看。”他往后退了一步,再次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放在望舒面前的水面上方几厘米处。望舒看着那双手——和在池边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手势,一样被水泡过之后微微泛红的掌心和修剪整齐的指甲——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把头埋进水里。这次他坚持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因为白昼的双手还托在他的下巴下方,他能感觉到那两只手掌的温度和力度,知道他不会沉下去。
“很好,现在把腿也抬起来,别站着,让身体平浮在水面上。”白昼的声音透过水的传导传过来,变得闷闷的、软软的,像是在他耳道里塞了一团棉花之后听到的声音。望舒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脚从池底轻轻抬起来——那一瞬间浮力托住了他的整个身体,他从一个站着的姿势变成了一个平浮的姿势,白昼的一只手从下巴移到了他的腹部下方,手掌贴在他肚脐的位置,轻轻托着。那只手的压力很轻微,只是给了一个极小的向上的力,让他的身体保持在水平位置不至于侧翻。
但望舒对浮力的适应还需要时间。他刚平浮了片刻,身体就开始往一侧倾斜——不是故意的,是核心肌群还没有学会如何在水中保持稳定的水平姿势。白昼的手立刻从腹部移到了他的腰侧,双手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体。“别慌,重心放平,手往前伸,腿往后蹬。你不会沉的,我托着你。”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他的手指在望舒的腰侧轻轻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教学计划里的,是他发现望舒的腰在水下看起来比在空气中更细,因为水的折射会让物体的轮廓产生大约四分之三的放大效果,但腰的维度反而被水的压缩给收紧了。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和那片白皙皮肤之间的接触点,喉结在水下轻轻滚动了一下,水面没有任何波纹。
望舒重新站稳之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池壁上松开来,在水里活动了一下刚才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的手指。他的耳朵在整个教学过程中一直保持着红色,从耳尖到耳垂,从正面到反面,红得均匀而顽固,只有在他低头看水面的时候才会被水下的冷色调稍微中和一点视觉效果。白昼站在他身后,给两个人之间留了一个刚好够教学的距离,在心里把刚才的教学过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憋气、漂浮、托腰——每一个动作都是标准的教学流程,没有任何越界。除了那个手指收紧的小动作,但那个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回去之后在观察日志里写这一条的时候,要注明“手指收紧系非自主反应,原因待进一步观察”。但他知道原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