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活动时间一开始,深水区那边就热闹起来了。会游泳的男生们已经在比谁能从这头潜到那头,陈朗在水里扑腾着喊白昼过去当裁判,说他要跟隔壁宿舍的一个比蛙泳,赌注是输的人去食堂排红烧肉的队,白昼摆了摆手示意不去,陈朗又喊了两声见他确实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好自己扯着嗓子喊了个“三二一开始”然后一头扎进水里。浅水区这边安静得多,几个不会游泳的同学还在池边抓着栏杆练憋气,脸埋进水里几秒就抬起来大口喘气,像一群刚学会呼吸的婴儿,班长在中间来回巡视,时不时纠正一下谁的姿势——“你肩膀太紧了放松”“你别把鼻子捏那么用力鼻梁要捏塌了”——语气温柔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白昼没有回深水区,而是转身面向望舒。两个人站在浅水区靠近浮标分隔线的位置,水深刚好到望舒的锁骨下方,对他来说只是胸口的高度。经过刚才的入水教学和憋气练习,望舒已经勉强可以扶着池壁自己站着了,但他搭在池边不锈钢扶手上的手始终没有完全离开过——不是整个手掌抓着,是左手的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刚好卡在扶手和瓷砖之间的缝隙里,随时准备在重心不稳的时候一把攥住。他的泳帽已经戴好了,黑色橡胶紧紧包裹着他的头发,把他整张脸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更清晰也更小巧——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收进帽子里,眉骨和颧骨的线条完全暴露在光线下,被水浸湿的睫毛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眨眼的时候会有几滴小水珠从睫毛尖端甩下来。白昼站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正在给他示范怎么在水里吐气——“用鼻子出气,嘴闭紧,出气的速度要匀,不能一下子全吐完,也不能憋着不吐”——这些话他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但现在再说一遍也无妨,因为望舒看起来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就在这时候,白昼注意到了一些他不太喜欢的东西。
游泳池虽然是男女分开上课,但深水区和浅水区之间只有一道红白相间的浮标分隔线,没有任何视觉遮挡。浅水区这边的角落靠近深水区的边缘,而深水区那边除了三班的男生之外,还有几个隔壁班的学生——体育课安排在同一时段的不同班级共用游泳馆是常有的事,四班和六班的部分男生此刻就在深水区另一侧的池边活动。其中有两三个男生正靠在池边,手臂搭在池沿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目光毫不掩饰地往浅水区这边看。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扫一眼是好奇,是正常的,谁看到浅水区有人在学游泳都会扫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而他们这个是停住了的、聚焦了的、明显在打量某个特定对象的注视,持续的时间已经超过了“随便看看”的范畴。他们的视线落点非常一致,都是望舒。望舒在泳池里实在太显眼了,那种白到发光的皮肤和周围所有人形成了鲜明的色差,就像在一堆陶器里放了一件白瓷,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那几个人显然被吸引了,而且丝毫不打算掩饰,其中一个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朝浅水区扬了扬,嘴唇动了动,虽然隔得远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从他脸上那个带着笑的表情和旁边人听完之后嘴角翘起的弧度来看,那显然不是什么“那个人泳姿很标准”之类的评价。更过分的是,在望舒因为一个水波打过来而下意识地往池壁缩了一下的时候,那边居然传来了一声口哨——不大,被游泳馆里穹顶的回音和水花声稀释了一部分,但白昼听到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勃然大怒的变化——他的表情本身没有太大的波动,没有皱眉,没有瞪眼,没有咬紧牙关,没有攥紧拳头砸向水面,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旁观者描述为“生气了”的外部特征。但望舒正好在这个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白昼刚才还在给他示范吐气的动作,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他就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就愣住了。因为白昼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弯成月牙的、笑起来让人觉得整个游泳馆都亮了一度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笑意,月牙的弧度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直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他望向深水区那边的目光和他平时展示给全班同学看的那个“白昼”判若两人——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不是冰,是冰下面的暗流,是那种在水面下沉默流动的、不需要发出任何声响就能让周围所有人意识到它的存在的低温洋流。望舒见过这种眼神——上学期女装事件后白昼在走廊上替他挡开那些目光时就是这个眼神,但那次只是短暂的一瞥,而这次白昼明显没有打算只是“一瞥”。
白昼侧过身,挡在了望舒和那几个男生的视线之间。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右手从水里抬起来,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望舒另一侧的肩膀上,手臂绕过望舒的后颈,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头,然后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那只手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之后掌心还是温热的,贴在他肩头皮肤上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毛巾,手指微微收紧,力道不大,但传达的意图很明确。望舒被他这个动作带得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被圈进了白昼手臂和胸口之间的一小片水域里。他的肩膀贴着白昼的胸口,肩胛骨隔着薄薄一层水碰到白昼胸肌的边缘,能感觉到那片肌肉此刻正绷得比平时紧——不是游泳时那种松弛有力的状态,而是更像在篮球场上防守时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后脑勺距离白昼的下巴只有几厘米,近到他能感觉到白昼的呼吸从上方拂过他的泳帽边缘,那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慢了一点,像是正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来平复某种情绪。
然后白昼抬起头,越过望舒的头顶,越过那道红白相间的浮标分隔线,直直地看向深水区池边那几个男生。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挑衅,没有竖起中指或者做出任何不礼貌的动作——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直接,但那平静里没有任何温度,和他平时对谁都笑呵呵的那个“白昼”完全不一样。不是冷,是另一种更锋利的东西,是某种被克制到极点的警告——不需要用任何激烈的表达方式,只需要沉默地宣告:这个人,我在看。你们别想。这种目光的威力不在于它表达了什么,而在于它什么都没表达,它只是单纯地存在在那里,像一道被拉紧的警戒线。
那几个男生几乎是同时移开了视线。他们大概是认出了白昼——就算不认识,一个在深水区被体育老师点名示范蛙泳腿的男生,肩宽腰窄,站在浅水区里护着一个人,还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就算不认识白昼,也能看懂那个眼神的意思——不是“我想打架”,是“别惹我”。这两种意思之间的差别很微妙,但男生之间都能读懂。他们互相碰了碰对方的胳膊肘,嘟囔了几句大概是“走了走了”或者“去那边游”之类的话,然后沿着池壁往深水区的另一头游去。刚才那个吹口哨的人最后一个离开,他大概是想回头再看一眼,但白昼还站在那里,手臂还搭在望舒的肩上,于是他立刻转回去跟上他的同伴,几颗脑袋在水面上越来越远,很快就混进了其他正在游泳的人群里。
望舒在白昼手臂圈出来的那一小片水域里安静地站着。他没有挣开,没有往后退,没有说“你干嘛”然后推开他自己走掉。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水面下白昼的脚尖——那双脚在池底瓷砖上站得很稳,脚趾微微分开抓着地,脚踝外侧的骨头在水的折射下显得比实际更大一点。他能感觉到白昼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重量——不是重,是存在感,是那种即使水在周围流动、即使池水在托着他的身体,那只手仍然稳稳地把他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的存在感。他等了好一会儿,等到那几个男生的声音完全消失在远处的水花声里,才开口:“你干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惑和别扭,但没有任何指责或生气的成分。他问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脸大概已经红到了一个需要靠低头来掩饰的程度——泳帽遮住了耳朵的上半截,但耳垂和耳后那片皮肤还是暴露在外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深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