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从上铺翻下来的时候,本来是打算去书桌上拿那本被他忘在笔筒旁边的英语词汇书。他已经换好了自己的睡衣——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头发已经自然干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刘海搭在眉毛上方,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攻击性的灿烂,多了几分居家的懒散。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转身往书桌方向走,余光扫过望舒床铺的方向——然后他的脚步就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绊了一下。望舒正靠在床头看书,毛巾搭在脖子后面,几缕湿发贴着太阳穴和耳后,侧脸被台灯的暖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银色细框眼镜在他鼻梁上泛着极淡的光泽,深蓝色丝绸睡衣在灯光下流转着那层若隐若现的银灰色暗纹。但白昼的目光完全没有落在书上、镜框上或是毛巾上——他的视线正正地落在望舒敞开的领口上,落在锁骨窝那两片对称的阴影上,落在领口边缘那一小片被台灯照得微微泛着暖光的白皙皮肤上,落在锁骨末端和肩头连接处那个因为侧躺姿势而微微凹陷的关节窝上。
那对锁骨在丝绸布料的半遮半掩下呈现出一种比泳池里更危险也更具杀伤力的吸引力——泳池里所有人都穿着泳装,所有人都露着肩膀和腿,那种裸露是公共性的、标准化的、和体育课挂钩的,而此刻在宿舍昏暗的台灯光下,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私密空间里,望舒穿着睡衣,戴着他的银色细框眼镜,敞着领口,毫无防备地靠在床头看书,这种场景的杀伤力和泳池不在同一个量级上——泳池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公共画面,而这一幕只有他看到。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自动把望舒领口滑落的画面截图存档,放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赶紧把视线从望舒的锁骨上拽回来,强迫自己转身继续往书桌方向走。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台灯,翻开英语词汇书——然后又发现这本书还翻在第四十二页,第一个单词还是那个他背了无数遍都没翻过去的“abandon”,这个单词像一个顽固的诅咒,每次他试图认真学习的时候都会跳出来提醒他:你又要放弃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今晚一定要翻过这一页,背到字母B开头的单词,就从“背弃”开始,然后背“勇敢”——但他刚在心里给自己打完气,余光就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望舒那边。望舒翻了一页题集,丝绸睡衣的领口随着他翻页的动作又往下滑了几毫米,露出更多锁骨内侧的皮肤,他抬手把它拉回去,扣好了第三颗扣子——但最上面那颗还是没扣,锁骨还是露在外面,只是露的范围比之前小了一点点。
白昼站起来。他本来是想去关窗户——阳台门开着半扇,外面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鼓的,像一面正在缓慢呼吸的帆——但他走到望舒床边的时候脚步又停了。望舒抬起头看着他,眼镜片在台灯光下泛着浅绿色的镀膜反光,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困惑地眨了眨,像是在问“你站我床边干嘛”。白昼蹲下来,假装在地板上找东西——他的右手在木地板上来回划了几下,指尖在地板纹路之间来回抚过,动作刻意放得轻而慢,仿佛在找一颗掉在地上的图钉——然后抬起头。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望舒锁骨窝的完整形状,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锁骨窝的凹陷里投下一小片深色的阴影,阴影的边缘随着望舒的呼吸微微变化着形状,锁骨末端的关节囊在皮肤下形成一个极小的凸起,肩头圆润的弧度从领口边缘探出来,皮肤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绒毛,在逆光下泛着金色的微光。他还看到了那滴水珠滑落之后留在胸骨上的细细水痕,水痕已经快干了,只剩下一条极淡的、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的湿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自己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又走回望舒床边,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是蓝白相间的,两个蝴蝶结拧得整整齐齐,在台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明天早上吃,”他说,语气轻快而自然,和平时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放糖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但他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短暂地落了一下,落在了望舒领口露出那两片锁骨上,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快到望舒如果不是正在看着他大概根本注意不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是在给他糖,每天晚上给他放一颗明天早上的糖是我的固定流程,和刚才看到的任何画面都没有因果关系。然后他在心里给这个辩解打了个不及格。
望舒低头看了看那颗糖,从白昼手心里拿起来——他的指尖在碰到糖纸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白昼的掌心,触感微凉而干燥,和白昼被台灯烤得微热的掌心形成了短暂的温度交换。他把糖放在床头柜上,和眼镜盒并排放在一起:“知道了。”白昼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抓住爬梯扶手往上翻,动作利落而迅速——但他的脚踩上第一级爬梯的时候拖鞋从脚上滑下来,他的脚趾在爬梯横杆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从爬梯上摔下来,好在他及时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床栏才稳住重心。拖鞋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把拖鞋捡起来放回原位,翻身上床,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脸转向墙壁那一侧。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墙上那张他上学期贴的物理公式便利贴——那是牛顿第二定律的表达式,F等于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自习,但他的大脑视觉皮层正在以极高的保真度反复回放刚才看到的那对锁骨和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以及那颗水珠从锁骨窝里溢出来沿着胸骨往下滑的完整轨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昨天放在这里备用的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在黑暗中无声地嚼着,奶糖的甜味在他的舌尖上慢慢化开,和刚才那个画面一起被咽进了胃里。他在心里把“abandon”这个单词的意思又默念了一遍——放弃,遗弃——然后翻了个身。他今晚又没背到B。但他觉得,那个画面比任何B开头的单词都值得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