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望舒在家里度过了极其规律的一天。早上七点起床——比在学校时晚了整整半个小时,但他妈对此的评价是“放暑假了还起这么早你是不是不会享受生活”——洗漱、吃早饭、帮他爸浇了阳台上那几盆他妈养了三年都没开过花的君子兰,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把暑假作业按科目分类摊在书桌上,从物理开始做起。他的书桌是靠窗放的,窗台上摆着一盆他妈去年买的绿萝,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他的手机放在书桌左上角,屏幕朝上,通知栏干干净净,只有天气app推送了一条“今日高温橙色预警”。
他在上午做完了物理暑假作业的前两章,中间把手机屏幕按亮了两次——两次都不是因为有消息,只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下有没有消息。确认结果是没有。他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上,继续做题。下午他做了数学和化学,效率比上午略低一些,因为他在做数学最后一道综合题的时候走了神——那道题的题干里有一个条件让他想起了上学期某次物理课上白昼给他讲题时画的那个受力分析图,那个图里的小球从斜面上滚下来,白昼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别怕”。他把那道数学题做完之后,对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晚上九点整,他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穿着那件他妈新买的浅灰色棉质睡衣——不是丝绸的,是纯棉的,他妈说“夏天穿丝绸的太滑了不舒服”,他试穿了一下觉得还行就留下了——坐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微信消息。白昼的头像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里是白色的数字“1”。他点开对话框,消息只有一句话:“第一天。今天在做什么?”没有开场白,没有“在吗”,没有“吃了吗”,就好像他们在学校每天早晨见面时一样自然——白昼从上铺探下头问他“早上吃什么”,他回一句“食堂”,然后两个人一起出门。区别只是现在隔了几十公里的距离,这条消息不是从上铺探下来的脑袋,而是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的。
望舒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他在分析这句话的结构——“第一天”这个开头说明白昼在计数,“今天在做什么”是一个开放式问句,给了回答者最大的自由发挥空间,不会被简单的是或否敷衍过去。这个人在发消息的时候显然经过了考虑,但把这个考虑伪装成了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用一只手擦着头发,另一只手打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两个字加一个标点:“做题。”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呢。”对面秒回了四个字:“在想你啊。”
望舒看着这四个字,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大概好几秒。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毛巾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发梢的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滴在“想你”那两个字上面,把字体放大了一点点。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屏幕上的水珠,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说人话。”这次对面回得更快:“在等你发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猫猫托腮的表情包。望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被发梢水珠滴湿了一小片的毛巾,耳朵在台灯的暖黄光线下慢慢变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