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秋季运动会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由班主任亲自宣布的。她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教务处下发的打印文件,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用一种念政府工作报告的平淡语调把“为增强学生体质、丰富校园文化生活”之类的前置套话全部念完之后,终于切入了正题:“各班需要组织开幕式创意方阵,主题由抽签决定。体委,下午第二节课后去政教处抽签。”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通知单夹进了教案本里,端起讲台上那只印着“优秀班主任”字样的搪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对底下正在交头接耳的同学们毫无察觉——或者说,她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些声音,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需要她参与,只需要她旁观。
体委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姓周,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但做事极其靠谱,每次体育课整队都是第一个到操场最后一个离开,点名的速度比体育老师还快。他在第二天早自习开始前去了政教处,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抽到了下下签”和“我尽力了你们别怪我”之间。他把纸条摊开放在讲台上,用粉笔压住一角,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全班同学宣布了抽签结果。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自习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我们班抽到的主题是——反串啦啦队。”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后炸了。后排几个男生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什么玩意反串是男的穿裙子吗我不穿我不穿打死不穿”——前排的女生们则爆发出了开学以来最整齐划一的一次尖叫和鼓掌,声音大到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一遍。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有人站起来指着后排某个男生说“你腿毛那么长穿裙子会吓到评委”,对方立刻反击“你腿毛更长你怎么不说你自己”。陈朗从前排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兴奋的语气喊了一句“太好了我们班有白昼他的腿比女生还长”,白昼正在喝水,差点被这句话呛进气管,放下水杯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望舒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物理练习册翻在匀强磁场那一章,笔尖点在一道关于洛伦兹力的选择题上。周围炸锅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涌过去,他连头都没抬,只是在体委念出“反串啦啦队”那几个字的时候,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只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继续翻页,仿佛刚才那个停顿只是旁人的错觉。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抱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态度:反串也好,不反串也好,跟他没有关系。班里比他高的人有、比他腿长的人有、比他更适合穿裙子的人大有人在,方阵表演只要出一定比例的人就行,不一定需要他参加。他在这方面的自我定位一向很清晰——这种热闹,他负责看就行了。
然而体委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在讲台上对着全班扫了一圈,目光在几个比较瘦的男生身上短暂停留之后,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靠窗最后一排那个正在做题的白色身影上。体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点名册卷成的纸筒指了指那个方向,语气笃定而不容反驳:“望舒必须上。”
望舒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手指按在物理题旁边,抬起头来,用那种他惯常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淡眼神看着体委,然后说出了今天早自习的第三句话——第一句是“早”,第二句是“知道了”,第三句是:“凭什么。”不是疑问句的“凭什么?”,是陈述句的“凭什么。”,尾音平平地往下压,连一丝上扬的余地都没留,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放在桌上,不刺人,但你不会想碰它。
体委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把点名册卷成的纸筒往桌上一拍,用一种“我有理有据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问”的语气,开始逐条陈述他的论证。他的论据有三条:第一,“你是全班最白的男生”——这是客观事实,军训时晒了几天别人都黑了好几个色号,望舒只晒了几天就白回来了,皮肤的白皙程度在男生里一骑绝尘,穿裙子不会因为肤色反差而显得违和;第二,“你腿最直”——这也是客观事实,体育课短跑训练的时候体委专门注意过,因为他是体委,他的职责就是观察每个人的体能和体态;第三,“你不穿的话我们班这个方阵的视觉效果会大打折扣,这是集体荣誉问题”——这是道德绑架,但他说得理直气壮。体委说完这三点之后,用一种“我的论证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反驳但我已经赢了”的表情看着望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等他的回应。
望舒看了他片刻,然后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那个靠椅背的动作很轻很慢,后背从挺直到微微后倾,肩胛骨贴在椅背的弧线上,两条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手指还握着笔杆,笔尖悬在桌面上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瞪眼,没有抿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但整个人的气质在那靠椅背的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我在做题别烦我”变成了“我在听你说话但我不同意”,冷淡里有了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带着一股能让周围的空气都往下沉上几度的冷意:“我不穿裙子。”
白昼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要吸引注意力的笑,是那种实在憋不住了、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极短促的一声气音——“噗”——笑完之后他立刻用拳头挡住嘴,低下头假装在草稿纸上计算一个极其复杂的受力分析,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望舒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那个瞪法很复杂——表面上是“你敢笑我”,但瞳孔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恼意,那种恼意不是针对白昼的,是针对自己被白昼看到即将被迫穿裙子这件事本身的。“你闭嘴。”望舒说完这两个字就转回去了,只留给白昼一个侧脸和一只正在慢慢变红的耳朵。
白昼把拳头从嘴边拿开,努力把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但没成功。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洛伦兹力等于Bqv,F等于Bqv——然后发现自己把B写成了D,把q写成了p,整行公式没有一个字母是对的。他把这行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然后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让望舒差点把笔捏断的话,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没压下去的笑意,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他,但那安慰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调侃:“我倒是挺想看的。”望舒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但耳尖在晨光的照射下红得更深了,从耳尖到耳垂再到耳后那片皮肤,像是被人用粉色颜料从头顶浇下来。
体委宣布结果之后的接下来几天里,班里的女生们对望舒展开了一场有组织、有计划、有明确目标的围攻。她们的行动模式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渗透式游说——利用课间、午休、晚自习前后等一切望舒可能出现在教室里的时间,在他座位周围形成松散的包围圈,以“望舒你就穿吧”为核心论点,以“保证不让你丢脸”“我们给你挑最好看的款式”“红色绝对适合你你皮肤白”为辅助论据,进行持续不断的、高频率的、不容拒绝的劝说。望舒在这场围攻中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防御力——他全程低头做题,笔速不快不慢,偶尔回一句“不穿”,语气平而冷,和他回答物理老师提问时一模一样,任何正常人听到这个回答都会知难而退,但显然高二三班的女生们不属于“正常人”这个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