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阶段是视觉说服——女生们开始在望舒桌上放各种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裙装图片,都是那种运动风的啦啦队短裙,配长筒袜和运动鞋,视觉上并不会特别违和。望舒每次看到这些图片都会面无表情地把它们推到桌角,然后继续做题,但那些图片越堆越多,从一张变成三张,从三张变成五张,最后在他的桌角形成了一座小型的纸山。他的冷静在这一阶段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裂缝,具体表现为:他开始用左手撑着额头挡住半边脸,右手握笔的力道比平时更重,草稿纸上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有一次他甚至把纸划破了。
第三个阶段是决定性的一击,发生在开学第一周周五的午休时间。班长亲自出马——班长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口才极好,上学期在辩论赛中拿过最佳辩手,说话逻辑严密且极具感染力,是那种能在五分钟内说服你去做一件你原本打死也不会做的事的人。她站在望舒座位旁边,用辩论赛的语速和逻辑陈述了一个让望舒沉默了很久的论据:“女生人数不够,方阵人数不达标会被扣集体分,集体分影响期末评优,评优影响奖学金评定,奖学金影响你的履历。你不穿,我们班就要少一个人,少一个人方阵就不完整,不完整就扣分,扣分就是我们班的损失。你确定你要让全班的损失记在你名下?”然后她使出了最后一记绝杀,把站在旁边正在幸灾乐祸地围观的白昼一把拽了过来。白昼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校服领口歪向一侧,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已经被班长推到了望舒座位前面,和望舒面对面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白昼也穿,”班长拍了拍白昼的肩膀,用一种“我已经替你决定了你不用开口”的果断语气宣布,“男生全都要穿。你们两个一起穿,谁也别笑话谁。”
望舒抬起头看着白昼——白昼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支刚才正在画受力分析图的铅笔,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被卷入了一场和我无关的战争但我决定乐在其中”的微妙的、介于幸灾乐祸和同甘共苦之间的笑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然后望舒移开视线,把笔放下,翻开物理书,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极其不爽但又无从反驳的妥协——刚才班长那句话的逻辑链条实在太严密了,从集体分到奖学金到履历,每一步都有据可查,他在这套论证面前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突破口,但他又不能直接承认“我被说服了”,因为那太不符合他的风格,所以他只能说一句:“……随便你们。”这句话刚说完,周围的女生们瞬间爆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班长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后排的女生们已经开始讨论裙子的款式和颜色。
当夜,熄灯前,403宿舍。望舒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气压低得能让宿舍里的空气多降上好几度。他坐在床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拿起床头柜上的物理竞赛题集翻了两页,然后放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又放下,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压制的烦躁。白昼从上铺探下头看着他——这个人在宿舍里走路比平时重了至少一个量级,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比平时更沉闷,翻书页的力度比平时更大,每一页翻过去都带出一声不满的纸张脆响,这些细微的变化无一不在传递同一个信息:他在生气。
“还在生气?”白昼趴在床栏上,两条手臂交叠着垫在下巴下面,用一种正在围观某种珍稀小动物的悠闲姿态往下看,语气轻快,但眼底有一层极浅极淡的柔和。
望舒没抬头,翻了一页题集,声音闷闷的:“没有。”白昼从上铺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在空中晃来晃去:“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调侃,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客观规律,和他说“这道题用动能定理更简单”时一模一样。望舒翻题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瞪着上铺那张倒悬的笑脸——那张笑脸倒着看的时候眼睛弯得更厉害,虎牙从嘴角露出一个小尖,头发因为重力往下垂,刘海全部掀到了额头上方露出整个额头,看起来比平时更没正形也更让人没法真的生气。他瞪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妥协了。他说,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无奈的泄气,像是被人从心底最坚固的防线里撬开了一小块砖:“……班长说女生人数不够,方阵会扣分。”
白昼趴在床栏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容收敛了一点点——不是变淡,是变深了。从那种觉得很好玩的浅层笑意,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更温柔的、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出现的微笑。他说,声音里的玩笑味褪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层薄薄的、被裹在轻快语气里的认真:“那你就穿。不管你穿什么,都好看。”望舒抓起枕头底下那颗昨晚留在枕边的奶糖——大概是他临睡前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那里的,本来准备第二天早上吃,现在被临时征用为武器——对着上铺砸了上去,力道不大,准头却不错,正好砸在白昼的肩膀上。白昼接住了那颗奶糖,把它握在手心里,笑着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试裙子”,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下,把手心里那颗奶糖放在枕头旁边,和昨天那颗还没吃的放在一起。
下铺,望舒关了台灯,躺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的耳朵又红了一阵,大概是终于安静下来之后,那句“不管你穿什么都好看”开始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遍重播都让耳尖的红加深了一个色号。他把被子拉到耳朵上方,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飞快地把那个弧度压平了。他对自己说,压平它的原因是明天要穿裙子这件事实在太丢人了,他必须用冷酷的外表来武装自己——但他知道不是因为这个。他只是在想,白昼说“我倒是挺想看的”那句话时的语气,和他说“你头发好软”时一模一样,和他说“你关心我”时一模一样,是那种明明占尽了所有优势却偏偏笑得像是他在感谢你给他这个机会的语气。他不讨厌这种语气。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