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开幕式定在周六上午八点,而高二三班的男生们需要在七点之前完成一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此生从未尝试过的任务——穿裙子。体育器材室被临时征用为更衣室,这间位于操场看台正下方的长方形房间平时堆满了跳马、体操垫和各种蒙着灰的器械,此刻那些器械被全部推到了墙角,腾出一片空地上摆了几排折叠椅,椅子上按尺码分类堆满了各班统一订购的啦啦队服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地垫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微苦气味,混着旧体操垫里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防潮剂味道,以及从看台缝隙里漏下来的晨间阳光在灰尘中形成的光束——那几束光斜斜地打在地面上,把更衣室里匆忙穿梭的人影切成了明暗交替的碎片。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挤在折叠椅周围,有的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互相嘲笑对方的腿毛,有的还在和裙子的拉链作斗争,有一个人把长筒袜套反了,袜底踩在脚背上怎么也拽不上去,急得在原地跳来跳去。整个更衣室里充满了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混合气味——汗味、洗衣液残留的皂香、从食堂方向飘来的早餐味、以及被太阳晒热的橡胶和帆布——和此起彼伏的抱怨声、笑声以及“谁帮我拉一下拉链这裙子太紧了”的呼救声。
望舒站在最角落的储物柜旁边,背靠着那扇被推到墙边的跳马箱,手里攥着那套啦啦队服——白色短上衣,红色百褶裙,还有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长筒袜。他攥着衣服的指节微微发白,表情像是在刑场上等待行刑的犯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心那道竖纹从看到他手里这套衣服开始就没松开过。
周围越是喧闹,他就越沉默,整个人像一座被热闹包围的孤岛,安静得格格不入。有几个已经换好衣服的男生从他旁边走过,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加油兄弟我看好你”,望舒连头都没转,只是用眼角斜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冷到那个男生立刻把手缩回去跑掉了。
白昼是在七点差十分的时候换好自己的衣服的。他的衣服是男生统一款——白色Polo衫配红色运动短裤,作为啦啦队陪衬的统一着装,简单干净,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好看。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发现前排几个还在互相整理裙摆的男生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后排那个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帮忙拉拉链的也不是,然后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从看台缝隙里漏下来的那几束阳光,找到了最角落里的那个白色身影。望舒还穿着自己的校服,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深蓝色长裤笔挺,和周围那些已经换上裙子的同学形成了极其鲜明而突兀的对比。
白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更衣室里其他所有人。他的个子比望舒高半个头,肩膀也比望舒宽,这个角度刚好把望舒整个人挡在身后,像一道临时搭起来的、用自己的身体做材料的人墙。更衣室里嘈杂的背景音还在继续——有人在喊“谁看到我的袜子了”,有人在笑“你拉链崩了”,有人在大声抱怨“为什么女生穿的裙子这么短”——但这些声音在这个角落里被隔绝了一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换吧,”白昼压低声音说,语气和平时讲题时一模一样——自然、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把手里那件刚才从折叠椅上按望舒的尺码挑好的啦啦队服递过去,“我帮你挡着。没人能看到。”
望舒接过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有不想穿裙子的抗拒,有对全班同学围攻他好几天的余怒,有一种“为什么偏偏是我”的不甘,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然后低下头,开始解自己校服衬衫的扣子。他的手指扣在第一颗纽扣上,塑料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细响,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不情愿的节奏。白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视线越过望舒的肩膀,专注地盯着墙壁上那块去年运动会留下的褪色横幅——上面写着“奋勇拼搏”四个大字,但“拼”字的提手旁已经掉了一半。他没有低头,没有侧目,没有做任何可能让望舒觉得被注视的动作,但他能听到背后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衬衫从肩膀滑落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长裤拉链被拉下的金属啮合声,裙子被抖开时百褶裙的褶皱突然展开的哗啦声,以及长筒袜被从脚踝往上拉时那种紧贴皮肤滑过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那一切声音都停了。停了几秒,然后望舒说了一句“好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白昼转过身。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接收到的画面,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力撞进了他的视网膜,然后以超过任何物理公式的运算速度,在他大脑的每一个神经元上同时点亮了满屏的弹幕。望舒穿着啦啦队服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