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大概也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发生——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决定,他的理智还在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的脊椎已经弯下去了,他的脖子已经往前伸了,他的嘴唇已经离望舒的额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望舒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他今天中午喝的那杯豆浆残留的极淡豆香和他自己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白昼能看清他眉心那道平时被冷淡表情盖住的极细微的小绒毛,能看清他鼻尖上因为天气热而渗出的极细小的汗珠,能看到他嘴唇上那条浅浅的唇纹从左到右延伸的完整轨迹。他慢慢靠近,近到能闻到望舒发丝间洗发水的清香,近到能感觉到他额前碎发在自己的呼吸里轻轻晃动,近到他的嘴唇距离望舒的额头只剩一厘米——也许还不到一厘米,近到他自己也分不清这距离是一厘米还是零点五厘米还是一张纸的厚度,近到他的嘴唇能感觉到望舒额头皮肤散发的温度和他自己嘴唇之间的温差。
然后望舒的睫毛动了动。不是那种即将醒来的剧烈颤动,是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太平静的事。但白昼的反应比他自己的意识更快——他在望舒睫毛颤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回去一样,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撤回自己的课桌范围,手臂重新弯好垫在额头下,眼睛闭上,呼吸调整到均匀而深长的午睡模式。整套动作从开始到结束大概只用了不到一秒,流畅而精准,和他在接力赛中完成交接棒的动作一样干脆利落,和他把望舒从器材室壁咚中放开然后退后一步的动作一样反应迅速。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刚跑完百米冲刺,快到他怀疑这个频率的心跳声会吵醒旁边的人。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像一个已经睡了好一阵的人——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耳根,那双藏在碎发后面的耳朵正在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变红,耳廓边缘红得像是被傍晚的太阳晒过。他在心里把那套准备好的借口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我只是在看他的蚊子包有没有消肿,昨天给他涂药膏的时候那个包还挺大的,如果消肿了说明药膏有效,如果没消肿明天要提醒他再涂一遍——但这个借口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蚊子包在脖子侧面,不在额头上。他刚才盯着看的是额头,是眉心,是鼻尖,是嘴唇——这些部位昨天没有被蚊子咬过。他把这个漏洞在心里飞快地打了一个补丁:我看完蚊子包之后顺便看了一下他的睡眠质量,睡眠质量对期中考试的发挥有直接影响,作为同桌我有责任关注他的休息状况。这个借口比上一个更勉强,但勉强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需要逻辑自洽了——他只需要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让自己刚才那个差点亲到同桌额头的动作变得不那么像一次未遂的偷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笑。不是笑出声,是呼吸节奏突然变了一下——短暂的一个停顿,然后是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个气音,像是有人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但立刻忍住了。他维持着趴桌的姿势一动不动,但他把眼睛眯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透过睫毛的遮挡往左边看。望舒还是那个趴桌的姿势——左手臂弯成直角垫在额头下面,右手垂在桌沿边,脸朝着白昼的方向——但和白昼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画面相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幅度大概只有几毫米,小到如果不是白昼正从睫毛缝隙里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嘴角,根本不会注意到。白昼把那条眯开的眼缝重新闭上,继续维持着均匀而深长的呼吸。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此刻他心里的慌乱已经从“我差点被他发现了”转向了另一个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方向——他是不是早就醒了。他是不是在睫毛颤动的那一刻就已经醒了,但没有睁眼,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感觉到有一团阴影在慢慢靠近他的脸,感觉到有呼吸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额头,然后感觉到那团阴影在最后一厘米的位置被他的睫毛吓跑了——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白昼把这个推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推敲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得可怕,大得让他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一些。但可怕之余,他又觉得自己的心跳在疯狂的撞击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甜——如果望舒真的在那一厘米的距离里弯了嘴角,那是不是说明他不是在拒绝,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还没有准备好让白昼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