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过之后,教室里的光线被值日生拉上了一半窗帘——学校规定午休时必须拉窗帘,但总有人偷懒只拉一半,让正午的阳光从另一半玻璃里斜斜地劈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像一缸被搅动之后正在慢慢沉淀的金色微生物。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了,有人把校服外套叠成枕头垫在脑袋下面,拉链硌着脸颊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有人用课本盖住脸挡光,封面上“物理必修二”几个烫金字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后排几个男生的鼾声低得像远处割草机在草坪上滚过,偶尔有人翻个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摩擦声。
望舒也趴着。他的姿势和平时上课做题时一样讲究——左手臂弯成直角垫在额头下面,手指自然蜷曲,指尖轻轻搭在右手手腕上,右手则规整地垂在桌沿边,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脸朝向白昼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在颧骨上方投下两排极淡的扇形阴影。呼吸又轻又匀,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鼓起再随着每一次呼气慢慢回落,节奏稳定得像一只被调校过的节拍器。他的校服领口因为趴桌的姿势而微微歪向一侧,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平时被衣领遮住的皮肤,那颗小痣正好落在领口边缘的阴影里,像一枚被精心放置的坐标点。嘴唇微微合着,上下唇之间留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透过那条缝能看到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边缘,上唇的唇峰线条清晰而柔和,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颜色因为午休姿势的压迫而比平时略深一些——平时是偏冷的淡粉,此刻是被体温烘暖之后的那种接近珊瑚色的暖红,在正午的光线里看起来会很软。
白昼没睡。他本来是想睡的——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男生打了一场全场篮球赛,他在场上跑了将近一节课,洗完脸换上校服回到教室的时候困意像潮水一样从后脑勺往眼皮上涌。但趴下去之后,他鬼使神差地选了和望舒同样的朝向——不是刻意的,至少他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右边靠墙,左边是望舒,如果他朝左边趴,两个人就面对面;如果他朝右边趴,后脑勺对着望舒,那样更自然——然后他选择了朝左。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面对面趴在了各自的课桌上,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一个拳头宽的距离。
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望舒左眼眼角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那颗痣的颜色浅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安静的午后光线里,才能辨认出它和周围皮肤之间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色差。他之前在错题本里画过这颗痣的位置——左眼角下方约三毫米处,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点,旁边标注“淡褐色,很小,需要很近才能看到”——但画得不满意,因为每次他看向望舒的时候望舒都是醒着的,而望舒醒着的时候他不敢盯着他看那么久,目光停留超过三秒就会被望舒用冷淡的眼神回击。现在望舒睡着了,他可以放心地看。
他看着望舒的脸,像是在看一幅被装裱在安静的午后光线里的画。望舒的皮肤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半透明的质感——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天生的、被很少的日晒和很多的室内时间共同养护出来的白皙,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的隐约走向。他的眉毛在睡着的时候完全舒展开来,没有平时做题时那种微微拧起的纹路,眉形本身很干净,不需要任何修饰就有一条流畅的弧线。睫毛又黑又密,在眼睑下方投下极淡的扇形阴影,阴影的面积随着他呼吸时脸部的微小起伏而轻轻变化,每一次变化都像是蝴蝶翅膀在风里调整了一下倾斜的角度。白昼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现象找了一个物理学解释——睫毛投下的阴影面积变化是因为光源位置固定但投影面在随呼吸微动,符合光的直线传播定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物理学定律来合理化“我盯着同桌的睫毛看了很久”这件事,立刻把这个解释系统关掉了。
然后他往下看,落在望舒的嘴唇上。上唇微微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他在梦里正要开口说什么;嘴唇表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不是涂抹了什么东西,是他在趴下来之前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白昼盯着那层水光看了好几秒,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妥当的念头:如果现在有人问他“你在看什么”,他大概答不上来。然后他意识到他不需要回答任何人——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睡,没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没有人会看到他从自己趴着的姿势里慢慢抬起头,把上半身往望舒那边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