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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蚊虫叮咬与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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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真正到来是在六月中旬,比日历上标注的立夏晚了将近一个月。五一假期刚过那几天,操场上还能看到穿长袖校服的学生,晚自习后的风里还带着一股让人想缩脖子的凉意;然后忽然之间,气温在某个周末毫无预兆地跳升了将近十度,梧桐树上的蝉开始不要命地嘶鸣,教室里的吊扇被调到最高档位,扇叶在头顶呼呼地转,把粉笔灰和试卷边角吹得哗哗作响。随之而来的还有蚊子——那种体型极小、飞行轨迹飘忽不定、咬出来的包比普通蚊子更痒更红更难消退的花脚蚊子,它们从操场草坪和花坛角落的积水里成批孵化,在教学楼走廊的纱窗缝隙里找到通往人类的入口,在每一个晚自习的日光灯管下无声地盘旋,趁着所有人低头做题的时候落在他们的脚踝上、手腕上、脖子后面裸露的皮肤上,用极其精准的口器刺入毛细血管,留下一片让人忍不住想挠的刺痒。

望舒是O型血这件事,他自己在生物课上学血型遗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他一直觉得“O型血招蚊子”这种说法缺乏严格的科学依据,属于样本量不足导致的民间偏见。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同样一间宿舍,同样开了纱窗,同样睡前喷了驱蚊水,白昼一晚上最多被咬一两个包,有时候甚至完好无损,喷一次驱蚊水就能管好几天;望舒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把驱蚊水从脚踝喷到手腕再喷到后颈,翻来覆去地抹匀,还是会被咬。那些蚊子像是装了红外制导系统,专门绕过白昼去叮他,哪怕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脖子和脸,蚊子也能精准地找到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下手。他的皮肤又白又薄,被咬之后反应比普通人更剧烈——普通人被花脚蚊子叮了顶多起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点,痒一阵就消了;他每次被咬都会肿起一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红包,周围一圈皮肤泛着炎症特有的淡红,痒得他在睡梦中也会无意识地伸手去挠,指甲在红包上反复刮蹭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第二天早上醒来被子上蹭了好几道细细的血痕,枕头边上还落着他半夜挠破皮之后结成的极细微的血痂碎屑。

白昼发现望舒脖子上那一小块红痕是在一个周日晚自习结束后。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格外闷热,教室里的吊扇开到了最大档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所有人都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短袖T恤。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了大半,希望能放进来一点凉风,结果凉风没进来多少,蚊子倒是进来了好几只。晚自习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白昼注意到望舒一直在用左手按着脖子右侧靠近耳后的位置——不是抓,是按,手指张开用手掌覆盖住那一小片皮肤,力道压得很紧,像是在用压力来对抗痒意,指节因为长时间维持这个姿势而微微发白。他每隔几分钟就把手放下来看看掌心有没有血迹,然后重新按上去,整个晚自习就在这种不断按、放、看、重新按的循环中过去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之后,两个人从教室走回宿舍。走廊路灯的光线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淡。白昼侧头看了他一眼,望舒正低头走路,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又抬起来按住了脖子右侧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手掌覆盖、手指张开的标准按压姿势,和他做物理实验时按住游标卡尺测量数据的动作如出一辙。“被蚊子咬了?”白昼问,语气轻而随意。望舒说“没事”,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校服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但白昼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显然还在不安分地隔着布料轻轻挠着大腿外侧——大概那里也被咬了。

进宿舍之后,白昼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弯腰换拖鞋,余光追着望舒的背影。望舒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里面那个装满压平糖纸的小铁盒挪开——白昼看到那个小铁盒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望舒在里面翻了半天:先翻出一瓶去年买的驱蚊水摇了摇,空的,瓶底只剩几滴透明的液体晃荡;又翻出一管去年医务室发的薄荷膏打开闻了闻,已经过期了,薄荷味淡得像隔夜的茶,膏体表面还结了一层硬硬的蜡膜;他皱了皱眉,把这两样东西扔进垃圾桶,继续往里翻,手指在一堆便签、笔芯和试卷边角料之间来回拨弄,表情越来越烦躁——不是因为痒,是因为找不到能止痒的东西。白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抽屉里所有东西都翻了个遍,然后默默地走到自己床铺旁边,踩上爬梯,从上铺的储物格最里面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扁圆盒,盒子上印着一排日文,中间画了一片芦荟叶子的图案,是白昼他妈去日本出差时专门带回来的。他妈把药膏塞进他医药箱时的原话是“这个对蚊虫叮咬特别管用,涂上去凉凉的不会痒也不会留疤”,他当时觉得一个大男生不需要这种讲究的东西,但既然是妈塞的就带着吧,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把药膏盒在手里掂了掂,走到望舒的书桌旁边。望舒正弯着腰在抽屉最底层翻找,后颈完全暴露在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下——那颗小痣安静地卧在脊椎正中央的皮肤上,脖颈线条从耳后延伸到肩膀,弧度干净利落。而就在那颗小痣旁边不到两厘米的位置,一个红肿的蚊子包正高高隆起,直径大概有好几毫米,边缘清晰,颜色从中心的深红渐变到边缘的淡粉,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白昼拧开盖子,用指尖挖了一小坨半透明的淡绿色膏体——药膏在接触到体温的瞬间开始微微融化,从半固态变成更接近凝胶的质地,散发出一股极淡极清新的草本气味,混杂着薄荷的微凉和芦荟的清甜,和白昼指尖上残留的奶糖甜味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独特的、让人闻过一次就忘不掉的混合香型。

“别动。”白昼说。他左手扶住望舒的下颌边缘,大拇指轻轻抵在他的下颌骨侧面——那个位置的骨骼轮廓清晰而微凉,皮肤下的咬肌在他拇指的压力下微微松弛——四根手指托在他的耳后,指腹能感觉到耳后皮肤的温度比下颌略高一些,也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细软的碎发蹭过他的指节。他把望舒的头往右边偏了一个角度,让那个蚊子包完全暴露在日光灯管的直射光线下,和他在实验室里调整显微镜焦距时一样谨慎而专注。然后他的右手食指尖沾着那一小坨已经在融化的淡绿色药膏,轻轻点在望舒脖子右侧靠近耳后的那个红肿的蚊子包上。

药膏接触到望舒皮肤的那一瞬间,白昼感觉到他的颈侧肌肉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冰到之后的剧烈收缩,是更细微的、更短暂的、像是被一片极轻极凉的羽毛突然触碰时身体自主产生的应激反应。皮肤表面那一小片区域在药膏凉意的刺激下轻微收缩,鸡皮疙瘩从蚊子包边缘往外扩散了好几圈,每一粒凸起的毛囊都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望舒整个人僵住了——不是那种全身上下的僵硬,是脖子以上所有关节同时被锁死的僵硬,下巴微微抬着,下颌在白昼虎口之间保持着绝对静止,喉结在药膏的凉意和白昼呼吸的暖意之间上下滚动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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