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二周,多功能教室里多了一个人。不是集训队的新成员——名单上的学生人数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一共十来个,来自全省各所重点高中,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有一块固定的领地——而是隔壁化学竞赛集训队的一个男生,姓陆,单名一个辰字,省实验中学高二的学生,身高大概和白昼差不多,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时喜欢用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画分子结构图。化学集训队和物理集训队共用同一栋教学楼,化学队在走廊另一头的教室,平时两个队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的讲义都不一样,除了在食堂排队时会偶尔碰到之外几乎没有交集。但这个陆辰却频繁地出现在物理队的教室里,频率高到连顾教授都注意到了——有一天下午上课前顾教授站在讲台上整理讲义,看到陆辰又从后门探进头来,推了推老花镜问了一句“同学你是哪个队的”,陆辰笑得彬彬有礼,举了举手里那本物理竞赛题集,说“顾老师好,我是化学队的,不过我对物理也挺感兴趣,想来旁听一下”,顾教授大概是觉得跨学科学习值得鼓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白昼知道他不是来旁听的。陆辰第一次出现在物理队教室里是在周一下午的专题训练课上,那天望舒正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做一道电磁感应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陆辰从后门进来,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望舒旁边的空位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是白昼的,白昼当时正在讲台旁边问顾教授一道题——然后他走到望舒旁边,弯下腰,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而不显得冒犯的音量说:“同学你好,打扰一下——我听说你们物理队上周讲了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的题,我们化学竞赛有时候也会用到类似的受力分析思路,方便借你的笔记看看吗?”
望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你是谁”的眼神在他脸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就恢复了他惯常的冷淡礼貌,把笔记本从桌上推过去,推过去之前还特意翻到了带电粒子那道题的笔记页——笔记字迹工整,受力分析图用铅笔画得精确而干净,每一根箭头都标了对应的力。陆辰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望舒有些意外的话:“你这道题的解法挺清晰的,不过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如果不用圆周运动半径公式,而是用能量守恒的角度来推导偏转角,会不会更直接一些?”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那种物理竞赛中常见的思路交流,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笔记本,而是在看望舒,目光在那张冷淡而专注的侧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那两个酒窝在无框眼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显。
白昼从讲台旁边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生站在他的座位旁边,弯着腰和望舒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笔记本,但距离近得让他不太舒服。他端着两杯从饮水机接来的水走到座位旁边,把温水那杯放在望舒桌上,然后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侧过头看着陆辰,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完美无缺,和他在走廊上拦住那些盯着望舒看的人时的笑容一模一样,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声音轻快而客气:“同学,有什么事吗?”
陆辰直起腰,转过头看向白昼,两个身高相仿的男生面对面站着,一个笑得礼貌而疏离,一个笑得坦荡而明亮,空气中无声地过了一招。陆辰自我介绍说他是化学队的,过来借物理笔记参考一下受力分析思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白昼和望舒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白昼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望舒桌上那杯同样的温水,眼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点点,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说了声谢谢,把笔记本还给望舒,挥挥手说“下次有问题再来请教”,然后转身出了教室。白昼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翻开练习册,好一阵没说话,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小球、斜面、摩擦系数、拉力方向,每一根箭头都画得比平时更用力,纸面上留下了好几道深深的铅笔凹痕。望舒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颌线扫到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指节,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桌上的那杯温水往白昼那边推了推。
但陆辰并没有“下次再来请教”之后就不再出现。第二天中午食堂排队,白昼和望舒端着餐盘排在打饭窗口,陆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端着餐盘排在望舒后面,笑着说“好巧”,然后自然地排在他身后,开始跟望舒聊昨天那道题。他说他回去想了很久,觉得望舒的受力分析画得特别好,思路干净,问他平时都看什么参考书。望舒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是那种热情的、滔滔不绝的回答,但也不是敷衍——他用了一贯冷淡而精准的语言列举了几本物理竞赛参考书的名字,陆辰听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几本他也看过,然后又顺势问望舒能不能互相加个微信以后可以讨论题目,说完就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微信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