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停下来,等望舒回答。
望舒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表情在天台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月光只勾出了他侧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放在栏杆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指尖在铁栏杆的白色油漆上轻轻抠了好几下,力道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白昼能听到他指甲划过油漆表面的极细微的摩擦声。他的呼吸在某个时刻变得极浅极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白昼心里。他说:“白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用极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把视线从白昼脸上移开,他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指尖压在白色油漆上按出了一个小小的指印,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句话说完了,“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我不是同性恋。”
白昼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那种慢慢消退的、从大笑变成微笑再变成沉默的自然过渡,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之后整张脸瞬间冻结的凝固——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形状,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所有那些装在月牙里的星星、所有那些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栏杆上的糖纸上写满的期待,全部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暗得不像是失去了光,更像是被人从内部掐断了光源。他维持着这个笑容好一阵,在这段时间里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放开又攥紧,放开又攥紧,最后他把那只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把那些摊在栏杆上的糖纸一张一张地收回来,动作很轻很慢,每收一张就把它放回袋子里,收完之后他把那袋糖纸放回校服内侧口袋里,然后抬起头,重新挂上那个标准的、温和的、对谁都一样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完美无缺,和他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他说“好。朋友也好”,语气轻快得像是真的没事,说这话的时候还用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扬了半拍,然后转身离开。他的步伐比他任何时候都快,快到望舒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住他,天台的门就已经关上了。那扇绿色铁门在月光的映照下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停在门框里,把月光隔绝在天台外面。
白昼从六楼一路走回宿舍。他没有跑——跑就太明显了,他告诉自己不能跑,要像平时回宿舍一样正常地走,步伐要稳,呼吸要匀,要假装刚才在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正在把一颗大白兔奶糖翻来覆去地转,转了好一阵,糖纸在指腹间摩擦出细碎而急促的沙沙声。他在推开宿舍门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而是径直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把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地从龙头里冲出来,打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内壁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很久,把那颗奶糖放在洗手台边上——糖纸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好几道细密的褶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那副被夜风吹乱了的样子,眼睛还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但月牙的弧度维持得很勉强,勉强到他自己都不信。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立刻停住了,把水龙头关掉,用冷水泼了把脸,把毛巾拿下来用力擦了擦眼睛。
他从卫生间出来之后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的床边,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内侧口袋里那袋糖纸还在,鼓鼓囊囊的,没有被拿出来。他把奶糖放回了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后又拉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关上,整个人瘫进床铺里,拉起被子盖过头顶。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被子内侧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空间,把刚才在天台上望舒对他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我不是同性恋。”他把每一个字都拆开分析了一遍:前半句是肯定——最好的朋友,这个定位在他看来是真实存在的;后半句是否定——不是同性恋,这意味着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被接受,和他在错题本里写过的“他大概只是把我当朋友”是同一个意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颗奶糖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没有被吃掉。
望舒回到宿舍的时候,白昼已经睡了——至少看起来是睡了。他侧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裹到肩膀以上,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呼吸均匀而绵长,和他平时任何一个深夜的睡眠状态一模一样。但望舒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在关上天台门的时候听到那声极轻微的金属撞击声里夹杂着一声极细极轻的被吞咽下去的鼻息。他在门口站了好一阵,看着那张床上侧躺的人,看着他把自己裹得比平时更紧的被子和被角塞得比平时更严实的床垫,然后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挂在衣柜里,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他把那本题集合上,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张单人床之间的过道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色光带。他侧躺着,面朝白昼的方向,看着那个微微弓起的后背,和被子边缘露出的一小截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他把手掌贴在枕头旁边的床单上——那个位置和白昼床铺的距离,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过道——然后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天台上的画面:白昼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摊开念给他听,白昼说“每一次你接过我的糖我都当作是你在说好呀好呀”,白昼说“我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白昼在被他拒绝之后笑着说的那四个字——“朋友也好”。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逐字逐句地回放,然后极轻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他知道今晚白昼没有睡着,就像白昼知道他没有睡着一样。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过道各自侧躺,面朝不同的方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各自消化着同一段对话带来的不同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