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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被拒后的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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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台回到宿舍的那段路,白昼走了很久。集训基地的宿舍楼在六楼,从六楼到四楼的距离他每天至少走好几个来回——去教室、去食堂、去小卖部、去楼下樟树林里背公式——但今晚这段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拉长了,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水底,有种不真实的、被什么力量轻轻托起又沉沉拽住的错觉。他记得自己推开那扇绿色铁门的时候月光还照在门把手上,铁质把手被夜风吹得微凉,触感从他的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凉到胸口。走廊里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远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那些灯亮起的顺序和灭掉的顺序完全同步,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在向他敬礼之后又迅速收回了目光,仿佛他们也知道此刻这个走在空旷走廊上的少年不需要任何观众,甚至不需要光。

他推开403宿舍门的时候没有开灯。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色光带,光带的边缘刚好落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道光线,想起高一上学期某个晚自习后他和望舒一起从教学楼走回宿舍,那天的月亮也这么亮,他们的影子在水泥路面上被拉得又长又斜,他和望舒说“今天的月亮像你的名字”,望舒回了一句“月亮本来就是我的名字”。他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长到樟树林里的夜虫都换了好几轮叫声。后背微微弓着,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腿间,手指松松地交握着——这个姿势和他平时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时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没有枪声,也没有终点线,只有一个被他反复咀嚼却始终咽不下去的回答。那袋奶糖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他低头看着月光投射在地板上的那条银色光带,看着光带边缘那些被风从纱窗缝隙里吹进来的极其细小的灰尘在月光的照射下缓缓浮动——它们飘上去又落下来,飘上去又落下来,不知疲倦,也从不问自己为什么要飘。

他把在天台上摊开的那些糖纸在心里逐张逐张地重新收好。第一张,“你问我是不是有病,对,你是我的病”——那是高一上学期他第一次在笔袋里放奶糖之后写的,那天望舒拿着糖问他“你放的”,他说不是,望舒看了他片刻然后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他回宿舍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这行字,然后把这句话腾到了这张便签上。第二张,“你帮我系领带,手抖得不行,镜子里看到你耳朵红了”——那是开学典礼前他在穿衣镜里看到望舒耳尖通红地退后一步时写的。第三张,“寒假,见不到你,翻你朋友圈翻了不知道多少遍”——那是在自己家阳台上,窗外下着雪,他把望舒朋友圈里唯一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每一张都点开放大再缩小再放大。每一张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每一张上的每一天都是他亲眼看着望舒吃下那颗糖的——从高一军训第三天第一颗,到今天早上最后一颗。这些糖纸在他校服内侧口袋里已经躺了很久,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现在它们又回到了口袋里,像是被退回来的信,寄信人和收信人都是同一个人。

他终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奶糖放了回去。关上抽屉之后他又拉开看了一眼——奶糖还在,便签还在,每一颗都完好无损,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灰色反光——然后关上抽屉。他站在书桌前,用手指在抽屉把手上轻轻敲了好几下,节奏和他跑一百米时的步频一样快。然后拿了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把水龙头拧开。不是热水,是冷水。集训基地的热水供应到晚上十点就停了,此刻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着地下水管积蓄了一整夜的凉意,从指缝间穿过去的时候像是有人在用极细极细的冰针轻轻刺他的皮肤。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很久,看着水流从自己指缝间穿过,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中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还在消化天台上的那些话。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好几下。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极安静的、只有肩膀在轻轻颤抖的哭法。和上学期在医务室里听到望舒说“我不认识你”时不一样——那时候他只是有点难过,还不知道自己会陷得多深;和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望舒旁边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而望舒诚实地摇头时也不一样——那时候他只是有点失落,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重新认识。但现在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攒成了一大袋奶糖,每一颗都写满了他想说的话,然后一股脑地全部摊开在天台栏杆上——然后望舒用一句“我不是同性恋”把这袋糖原封不动地退给了他。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我不可能喜欢你”——这两句话之间隔了一整个银河系。他用牙齿咬着自己的虎口,把所有的呜咽都压在喉咙底下,不让它们传到门外去。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那些声音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雨,把他所有想说的话、所有没敢流的眼泪、所有从六岁起攒到现在的奶糖纸全部冲进了排水管里。至少他以为是这样。

过了很久,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下眼睑边缘有一圈极细极密的血丝,从眼角往颧骨方向扩散,颜色从深红渐变到淡粉。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粘成一簇一簇的,眨眼的时候那些水珠会簌簌地落下来,滴在洗手池边缘。他用毛巾用力擦了好几遍脸,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的时候眼眶的红淡了一点但没完全褪,尤其是下眼睑边缘那一圈,还是红的,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粉色水笔沿着睫毛根部描了一道极淡极淡的线。他对着镜子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然后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手指按住嘴角两侧,往上推,推出一个弧度——和他在天台上说“朋友也好”时的弧度一模一样,和他在器材室里说“我不喜欢”之后立刻挂上的那个标准笑脸一模一样。但手一松那个弧度就塌了。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塌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完蛋”,然后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把卫生间的灯关了,推开门走回宿舍。

望舒坐在自己的床边。他没有换睡衣,还穿着白天的校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和他在天台上时一模一样,和开学典礼系领带那天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时一模一样。他的膝盖上放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不是翻开的,是合着的,右手手指压在封面上,指尖在书脊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的频率比他平时翻书页时慢得多,大概每好几秒才来回一次,和他每次在考场上遇到难题时用指腹摩挲试卷边缘的动作一样,但这次他面前没有难题。他的坐姿比平时更端正——后背挺直,双脚平放在地上,视线落在对面书桌上那盏关掉的台灯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他在白昼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之后对着那扇门板,听到水龙头被打开,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久到他在心里把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所有公式都默写了一遍还没停,久到他又把楞次定律的几种表述形式全部回忆了一遍还没停,久到他把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偏转角公式从头推导了一遍还是没停。然后水声终于停了,然后过了好久,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白昼从里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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