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碰了一下。只碰了极短的一瞬——白昼就把目光移开了,但他移开目光之前习惯性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轻,和他刚才对着镜子推出的弧度一模一样,和他给望舒讲题讲到一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一模一样,和他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然后他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面朝墙壁侧躺着,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只留给对面床一个后背和一小截后颈。他的呼吸在躺下之后没多久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听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望舒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真正睡着的人不会在每一次吸气之后都停顿极短暂的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音;真正睡着的人也不会把被子裹得那么紧,紧到手指隔着被子压在胸口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震。
望舒把自己这边的台灯调到最暗档。暖黄色的光圈缩到只剩一小圈,刚好能照亮床头柜上那本题集的封面,他把题集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放在旁边,关了灯。他在黑暗中躺下来,侧身面朝白昼的方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大概是月亮已经移到了天顶的位置,银白色的光铺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把那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变成了一条闪闪发亮的河流。他看着对面床上那个微微弓起的后背,看着他把自己裹得比平时更紧的被子和被角塞得比平时更严实的床垫边缘,看着被子边缘露出的一小截耳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水洗过的微红——那种红不是被热水蒸出来的均匀的红,是从耳垂往耳廓方向蔓延的、边缘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尖锐而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的红。他把手掌贴在枕头旁边的床单上——那个位置和白昼床铺的距离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过道——床单是凉的,他的手心也是凉的。
他脑子里全是天台上的画面:白昼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在栏杆上摊开,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物理实验——先找到栏杆上最平整的那一段,用袖口把铁锈和灰尘擦干净,然后把糖纸按编号顺序排列好,第一张放最左边,最后一张放最右边,每一张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白昼说“每一次你接过我的糖我都当作是你在说好呀好呀”,说“我觉得你答应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以前都更深也更软,是那种把最珍贵的秘密第一次说出口之后既释然又紧张的笑。白昼在听到他说“我不是同性恋”之后脸上那个瞬间凝固的笑容——那双弯月牙眼睛里的光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的,像一根蜡烛在风中摇晃了好几下之后突然灭了。然后他说“好。朋友也好”——那四个字的尾音往上扬了半拍,和他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的轻快语调,但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完之后垂下来握成拳头,指节泛白。他不是真的觉得“朋友也好”,他是怕如果他说“不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望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但睡不着。又翻了个身面朝过道,还是睡不着。他在黑暗中听着对面床上那个人每隔好一阵才翻一次身的节奏——先是床垫弹簧轻轻响一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时空气被压缩的极轻微的气流声,然后是好几秒甚至更长时间的绝对安静,然后又是下一次翻身。白昼平时睡觉很少这么频繁地翻身,他睡相很乖,可以维持一个姿势到天亮。他在某个深夜最安静的时刻极轻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那个声音小到几乎被窗外樟树林的夜风盖过,小到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根本不会注意到,小到像是有人用棉签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鼻翼然后立刻拿开。
望舒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攥紧,指甲在掌心掐了好几个浅浅的小月牙印,每一个月牙印的深度都和他在器材室里被白昼抵在墙上时攥着裙摆的深度一模一样,都和他在泳池里被白昼扶住腰时揪着池壁扶手的力道一模一样。他想说:白昼,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知道自己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没有错,错的不是那句话,是他还没准备好承认自己在天台上心跳加速的那一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今晚白昼没有睡着,就像白昼知道他没有睡着一样。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过道各自侧躺,面朝不同的方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各自消化着同一段对话带来的不同疼痛。月光在过道上安静地流淌,他听着对面床上那个人在不知道第几次翻身之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真正均匀而绵长,那颗被退回来的奶糖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糖纸上写的字还没有被擦掉。他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沉入了浅眠,梦里他站在天台栏杆旁边,把那些被收回去的糖纸一张一张重新捡起来,放在自己胸口的口袋里,每一张都贴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