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他就在内部复盘里注意到这个问题。那时候还只是一个隐约的卡点,现在,却已经变成了所有人绕不开的瓶颈。
回程的路上,他的思绪自动开始运转——如果他来牵头做这件事情,人从哪里来,什么样的人能既懂模型又能落地;场地要多大,前期成本怎么控制;现金流能撑多久,哪些节点可以试错,哪些一旦错了就没回头路。
这些念头像一条条未完成的公式,在脑子里来回排列。
直到地下车库里,一声熟悉的关车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刚停好车,就看到不远处,林苒从另一辆车里下来。
她走得很慢,外套敞着,包随意挂在肩上,像是连整理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的重心有点往前塌,却还是在硬撑着往前走。
马克叫住她。
“林苒。”
“你也这么晚?”她闻声停下来,回头看到了马克,走过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
“吃了个饭。”他说,“你呢?”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儿,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顺利把话说完。
“嗨,别提了,今天一天就没干正事,售楼部和写字楼同时被围,处理了一天。”她终于开口。
“什么情况?这么严重?”
林苒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有气无力地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讲给马克听——先是农民工没收到工钱,把售楼部堵了,她又是怎么在去售楼部的路上被行政给召回来,然后公司所在的那一栋办公大楼又是怎么被一百多号人占领了。包括大厅被占、电梯不让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的调解场面。她说得心力交瘁,像是在复盘一场此消彼长的战役。
“那解决了吗?”
“解决啥,这才刚开始呢。”她很无奈地说,“我已经跟公司协调了,请集□□一名法务下来,明天跟我一起谈。”她说,“但估计得耗几天吧。”
“那能解决吗?”
“不知道,就看双方的让步条件。我觉得左右不过几条路,也就是给他几条变现路径:要么公司给他加急办产权,让他拿去抵押贷款,解决他现在的资金缺口;要么我们这边去帮他找客户,找到了跟集团申请特批更名,但他得出一笔不小的违约金,去填急售的价差。我这边手里正好有几个做酒店客户,可以先谈起来,一旦租约下来,不管是客户自己持有还是转卖,都是加分项。然后就是工程那边正常整改啰。”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条理清晰,冷静得不像是当事人。
只有在最后,她停了一下。
“说到底,”她低声说,“还是因为市场不好,房价跌了。哎~说实话,最近发生了很多事,都快让我对这个行业没信心了。”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声。
马克看着她,感觉她已经尽力在用理智和行动,替整个系统兜底了。
他原本想问她的。
想问她,如果站在一个完全陌生、尚未被验证的行业入口,她会怎么看一个“还没有答案的空缺”。
但看着她此刻的状态,那些在饭桌上反复推演过的设想,忽然显得有点突兀。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那些话、那些在他心里盘算已久的东西压了回去。
有些想法,可以慢一点说。
而有些崩塌,已经快得不给人留准备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