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林苒几乎把“见人”当成了工作。
她跑了两家MCN公司。
一进门,前台的灯光就亮得有点刺眼,玻璃隔间一间一间排开,里面是统一的背景板、统一的灯位、统一的设备。主播排着时间表,助理在另外的电脑前盯数据,像流水线。
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这个号流量不行,下一批换人。”
之后她又去了朋友推荐的一家电商直播基地。
楼下是仓库,楼上是直播间,一间挨一间,几个镜头,分别对着主播、商品和放大的细节,主播一遍一遍重复话术。
她坐在角落里看了十几分钟。节奏很快,语速很快,情绪很满。她知道这套东西有效,但也清楚——这不是她熟悉的战场。
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后来去看几个独立主播的工作间。
不在园区里,多半是居民楼改的。一进门,地上堆着快递盒,灯是临时装的,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墙上贴着背景布,边角有点卷。
主播一边调设备,一边跟她道歉:“条件有点简陋。”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但她看得很清楚。
不是不努力,是太多精力被消耗在“搭环境”上。
租房、改造、布景、设备、网络……
真正该花在内容上的时间,被拆得七零八落。
那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电梯门刚关上,她就敲了马克的房门。
门一开,还没等他说话,她已经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你现在忙吗?”她站在门口,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马克看了她一眼,给她递拖鞋:“怎么了?”
她这才换了鞋,几步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切口。
“我可能想明白了一点东西。”她说。
马克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催她。
“这几周我跑了不少地方。MCN、电商基地,还有一些自己播的小主播。”她停了一下,“我发现,每一条赛道都很卷。”
“卷得过吗?”马克问。
她摇头,很干脆:“不觉得是我能赢的局。”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她很少用“赢不赢”来判断一个行业。
“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她补了一句,“是结构。那套结构,吃内容、吃机制,也太吃运气。”
马克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她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语气慢慢稳下来。
“但我又很确定一件事。线上这套东西,跑得很快。人、钱,全都在往上面走。”
马克听着,眼神没有移开。
“所以我在想。”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也许我不一定非得进他们的赛道。”
“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他,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你记不记得,淘金热的时候,真正赚钱的,不一定是挖金子的人。”
马克偏了下头:“卖铲子?”
“嗯。”她点头,“做服务、做基建,可以是卖铲子,也可以是Levi’s,甚至做运输、开酒吧,都可以赚到钱。”
这句话落下来,她自己也轻轻呼了口气,像是终于说出了那个成型的念头。
“那些独立主播,”她说,“很多人不是不想做好,是被环境拖住了。
租房难,改造贵,设备乱,灯光一塌糊涂。一套像样的直播间,对他们来说,成本太高。”
马克想了想:“机构不是都有现成的吗?”
“机构只投头部。”她说得很平静。
客厅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还记得airbnb刚进中国那几年吗?”
马克点头:“你一时兴起搞的那间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