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泡澡的时候。”他说得很轻,“你抬头。”
那一刻,她没有再说话。
黑夜像是突然被掀开——巨大的银河横在头顶,密密麻麻的繁星在黑色的幕布上铺开,没有边界。
光不是刺眼的,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无数双洞悉黑暗的眼睛,在安静地看着她。此时,她也开始注视它们。
两个人坐在躺椅上。
马克把一条毛毯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随时保温。”
夜风很轻,带着山里的凉意。隔着毯子,刚刚好。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时间像是被夜空中某个看不见的黑洞,拉长了。
直到林苒先开口。
“真伟大。”她停了一下,“我居然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这星空。”
马克笑了一下,没想过要开口打扰她此刻的心境。
过了一秒,她又说:“突然就感觉,人类很渺小。那些成功和失败,都渺小的不值一提。”
“但伟大不是压倒一切,而是连最微小的存在,也愿意为它们留出位置。”马克想了想说,好像不太同意她说出过于丧气的话。
“加缪说过:人唯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是要不要活下去。”简短的停顿过后,他又补了一句,“既然选择活,那些看起来没意义的东西,就不该被轻易否定。”
林苒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时马克也转过头,看向她。
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所以,你是想说,我现在的失败也不是全然毫无意义?”
马克想了一下,又望向星空,像是在组织恰当的词语来解释给林苒听:“我是想说,人生不是一场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一段要经历的过程。”
林苒笑了一下。
“是你说的,还是,又是哪位哲学家?”
她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我怎么发现,你一个理科生,看的哲学书比我这个文科生还多?”
马克也笑了。
“Alan Watts。”他说,“一个把东方禅宗讲给西方人听的英国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挺喜欢他的。”
林苒“嗯?”了一声,像是在等下文。
马克看着前方那片几乎看不见边界的黑暗。
“他说,人很多时候焦虑,是因为总想把一切想明白,再行动。”
“但有些事情,是只能一边做,一边才慢慢看清的。”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像是这个结论,本来就不需要再被展开。
林苒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把视线放回夜色里,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出来的。
她也把头转回去,视线重新落回到铺在头顶的银河里。
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那些似有似无的线索,还有白天经历过的一个个片段——山涧、鸟鸣、崎岖的山路、对向的来车、刹车时那一瞬间收紧的神经——忽然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不是混乱的,反而像是被什么慢慢排开。一颗一颗,像星座里的星星,各自归位到一张亟待被参透的蓝图里。
她又盯着那片星空看了一会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好对上了。
“我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她忽然说,声音不大。
马克侧头过来:“想明白什么?”
林苒没有立刻看他。
“今天那个弯。”她说,“你说我处理得很好的那个。”
马克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林苒的目光还在天上。
“如果一开始就判断它过不去——”她停了一下。“那么停下来,本生就是对的。”
她不是突然想明白了,而是终于允许自己承认——自己不是万能的。而且那件事,本来就该停。
马克看着她,似懂非懂,好像还在强行消化这个逻辑。
但他没打断。
而林苒,已经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了。
白天那段山路,对面来车的速度、方向,都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按下喇叭,把车稳稳停住。在有限的距离内,把风险降到最低。
有些事情,不是你够不够努力的问题。
如果它本身不再成立——硬过,代价只会更大。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没有再退回去。
她没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但她已经知道,那件悬着的事,要怎么处理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问:
“马克。”
“嗯?”
“要是今天真的撞上了,怎么办?”
马克愣了一下,笑她:“不是没撞上吗?”
林苒并没作罢,她急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即是今天的事,也是以后的事。
“我是说万一,万一就撞上了呢?那么险的山路,你当真就那么放心交给我开?没有后悔过?”
马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一起去医院呗。”他说得很随意。
“我开也不一定比你处理得好。”他突然稍稍认真了一点,“既然是一起走的路,结果本来就不该只算在你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调侃:
“要是上帝非要看我们不顺眼——那也没辙。”
“古装剧不是都说吗?”他侧头看她,笑得有点坏:“但求同年同月死,也挺好。”
林苒一下坐直了,伸手打了他一下。
“呸呸呸!说什么呢!”
“赶紧摸木头!”
马克立刻举手投降。
“好好好。”
他笑得很明显。
夜色很深。
星星还在那里。
风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