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把两张房卡递过来时,一人一间大床房。马克把其中一张递给林苒。
“你睡这间,可以看到峡谷。”
“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很自然的把它收进口袋。
山里的饭菜简单朴素。一锅刚出灶的鸡汤,几盘时令蔬菜,还有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豆角,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泥土气。味道却出奇地好,清淡,有一种踏实的香气。
林苒吃得比平时多了些。马克没说话,只在她添第二碗汤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像是满意地确认什么,又很快收回视线。
下午,他带她上山徒步。
没有太多的爬升,但线路很长,正好适合林苒现在的状态。空气干净得有些过分,吸进去的时候,胸腔像被慢慢擦亮了。
走到一处临崖的大树下,林苒先停了下来。近处的树下、再远一点的草坡上,几群山羊在安静地啃草,像一块一块被随手丢下去的带着斑点的白色石头。风一吹,它们才慢慢动起来。
“你可以喂。”马克说。
林苒没敢动。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眼神却很清楚——我可以吗?它们不会顶我吧。
马克像是看懂了,从地上扯下一把嫩草,递给她。
“喂那只小的。”
她接过来,又确认了一次:“你确定?”
“确定。”
他说得很轻松,重音压在第一个字上:“它们是牧场主人的,有时候也会自己跑回去。经常都有小孩子喂它们,不怕人。”
“他们就这么放养在山里?”她忽然睁大眼睛问,“不怕丢吗?”
马克看了她一眼。
“关在羊圈里,就能保证绝对安全?”
“你看他们现在,多自由。”
林苒眉头微颦,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说不上来可以反驳的理由。
突然,她意识到一个问题,马克好像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经常来?”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说。
“那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们?这么美的地方。”
马克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的峡谷。
“你也看到了,不太好上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 “你以前那么忙,我以为你不会有这个耐心。”
林苒没说话,她拿着那把青草,向羊群走近一点。
那只还没长角的小羊抬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靠过来,鼻子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开始啃草。
触感有点奇怪,湿的,温的,嘴唇在她掌心来回摩擦。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小羊也顿了一下。
林苒第一反应不是笑,而是抬头去看马克。
他站在不远处,没动,只是看着她,神情很松。
她停了一秒,手又伸过去。
这一次,她没再躲。
小羊继续吃,像在她手心里挠痒痒,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有这个耐心。”
她突然说。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草压成一片一片的波浪。那群羊就在波浪里慢慢移动,好像本来就属于那里。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说的时候也没有看他。
像随口的一句,又像是给了某个人一个确定的信息。
傍晚回到营地的时候,她一进门就摊坐在民宿前厅的沙发上。
“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她大块儿地松了一口气,“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你就是动太少。”马克毫不客气地说。
林苒笑了一下,顺着他接:
“不过挺舒服的。像是……身体被打开了。”
马克看了她一眼。
“你去泡个澡,解解乏。”他说,“吃完晚饭带你去个地方。”
林苒立刻抬头:“还有安排?”语气里明显带着疲惫。
马克笑她:“放心,不累。”
她这才点头同意。
夜里,他们各自拿了一只手电。
刚走出营地,世界很快被黑暗湮没,只剩脚下那一小片亮着的路。
“安全吗?”林苒问。
“有我在,你怕什么。”马克没有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很笃定,没有刻意安慰的意思。
走了一段路,林苒脚下一空。
“哎——”
她轻呼了一声。
马克几乎是立刻转身,上前两步查看。
“没事吧?”
“没事。”她用手电照了一下地面,“踩到一个坑。”
马克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一只手。
宽大的手掌停在两人之间。
林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他的身体藏在光线的后面,脸是暗的,轮廓却很明显。
世界被包裹在巨大的黑暗里,除了眼前的这一点亮光。
那只手就在光里,安静地展开,掌心向上,温厚而敦实。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把手递了出去。
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那种刚好的体温便随着触感一下子涌上来。下一秒,她的手立刻被握紧了。没有试探,而是掌心贴和,手指扣住,像是被一层温度完整的包裹住。
那一瞬间,她有种很短暂的抽离感。被从寒冷中抽离,从黑暗中抽离。刚才还贴着皮肤的凉风,好像一下子退开了。温度从掌心贴合的地方渗出来,很慢,却不容拒绝。顺着指尖、手腕,一点点往上。
像是落进土壤的种子,遇见合适的温度,便本能地向下扎根。
她本来还想调整一下位置,却本能地没有动。
后面的路,他一直牵着她走。
不快,但很稳。
营地的灯光渐渐缩成一个点,最后被黑暗吞没。
刚穿过一片树林,突然,又出现一片空旷的黑暗。在微弱的、手电的亮光中,一顶帐篷、两把躺椅,安静地躺在一片巨大的草海里,像是早就等着谁来。
“你什么时候弄的?”林苒问,她很好奇,孤零零的,不像是营地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