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
“找到什么了?”
“一个布包,藏在灶膛里。”裴昭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子和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李念认识。是王瑾的。
信很短:“苏娘,近日风声紧,你且避一避。莫让任何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事成之后,我来接你。”
“事成之后?”李念念了一遍,“什么事成?”
“不知道。”裴昭把信收好,“但王瑾让她避一避,说明王瑾知道有人要找她。”
“找她的人,穿官靴。”李念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脚印,“王瑾自己还是白身,穿不了官靴。”
“所以他背后还有人。”
两人同时沉默了。
苏娘子走了。不是被王瑾藏起来的,而是自己走的。她在枕头底下留了字条,说“勿寻勿念”。可那把剪子——藏在灶膛里,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正常搬家会带的东西。
“这剪子是用来防身的。”李念忽然说。
裴昭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自己有危险。”李念把剪子拿起来,比划了一下,“藏在灶膛里,是怕被人发现。不是防贼,是防来找她的人。”
“王瑾?”
“王瑾不用防,她躲的就是王瑾。”李念说,“信上写‘你且避一避’,说明王瑾让她走。可她走了之后,王瑾又去买了件衣裳——”
“那件衣裳不是给她的。”裴昭接话。
“对。衣裳是给另一个人的。”李念把剪子放回布包里,“苏娘子安全了,但另一个人穿了那件衣裳,死了。”
两人走出院子,老农还在门口等着。
“老伯,那女子搬来之后,有没有人来过?”裴昭问。
老农想了想:“有。第二天傍晚,有个男人来找她。穿得不错,三十来岁,说话挺客气。在院子里说了小半个时辰,那男人走了之后,女子第二天一早就搬走了。”
“那男人长什么样?”
“脸圆圆的,留着短须,说话带口音,像是关中人。”
李念看向裴昭。裴昭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是谁。
“还有别的吗?”
“那男人走的时候,我看见他上了一辆马车。”老农指了指官道方向,“车是青帷的,没什么标记。”
青帷马车。没有标记。说明是有意隐瞒身份。
“多谢老伯。”裴昭从袖子里摸出半两碎银递过去,“这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老农接过银子,连连点头。
回城的路上,李念一直没说话。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在想那封信。
“近日风声紧”——什么是风声?谁在查苏娘子?
“事成之后”——什么事成?王瑾要做什么事?
还有那把剪子。一个弱女子,把剪子藏在灶膛里防身,说明她已经怕到了极点。
“裴大人,”她终于开口,“你觉得苏娘子现在安全吗?”
裴昭想了想:“她第二天一早就搬走了,说明那个来找她的男人让她更加害怕。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在樊川了。”
“那她还会不会回长安?”
“不会。”裴昭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回去就是死。”
李念咬了咬唇。
回到城里,天已经快黑了。
裴昭把李念送到东市口,勒住马。
“今天辛苦了。”他说,“回去休息吧。明天我派人去查王瑾的行踪。”
“那个穿官靴的人——”李念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杨国忠的人?”
裴昭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为什么想到杨国忠?”
“王崇是太子的人。”李念说,“杨国忠想扳倒太子,王崇是他盯着的目标。王瑾是王崇的儿子,他卷进了命案,杨国忠就有把柄。那个穿官靴的人来找苏娘子,不是为了灭口,就是为了让她做证。”
裴昭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但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李念一愣:“为什么?”
“因为如果背后真的是杨国忠,你会死。”裴昭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大事,“你只是个算命的,不是大理寺的人。”
李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昭已经调转马头,往崇仁坊的方向去了。
她站在东市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心攥着那张从苏娘子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字条。
“勿寻勿念。”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在跟谁说?
跟王瑾说?还是跟自己说?
李念把字条叠好,收进袖子里,跟那只刻着“环”字的玉镯放在一起。
回到柳娘子的酒肆,她吃了碗面,洗了把脸,躺在窄床上。
脑子里还是很乱。
王瑾、苏娘子、穿官靴的男人、沟里的女尸、鹅黄衣裳、启夏门外的头绳和手印。
这些碎片像一把碎了的瓷碗,散了一地。她需要把它们一块一块拼起来。
还有那只玉镯。
她把镯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对着昏暗的油灯看。
“环”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青白色,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她想起今天在启夏门外,站在那条沟边的时候,她用了阴阳眼。
不是对死者——死者已经下葬了,她没法接触。
她是对那片土地用的。
听起来很荒唐,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情绪,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不安。
像是那片土地在告诉她,这里不是第一次有人死。
李念把玉镯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查王瑾。
不是替裴昭查,也不是替大理寺查。
是为那个死在沟里的、穿着鹅黄衣裳的、没人知道她是谁的女子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