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贺家的门敞着,粥碗还搁在桌上,人却像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李念从酒肆后院翻出一双没沾过灰的布鞋换上,又把那身蹭满墙灰的衣裳换了,对着铜镜照了照——还行,不仔细看像个正经人。柳娘子靠在门框上看她折腾,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没忍住。阿念,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连大理寺的人都牵扯进来了。
李念把头发重新挽了挽,含混道一句:“查一个死人。”
“长安城每天死那么多人,你查得过来吗?”
“这个不一样。”李念想了想,补了一句,“这个死得冤。”
柳娘子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别再翻墙了,你那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我看着都疼。”
李念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出了门。
裴昭约她在崇仁坊街口碰头。她到的时候,裴昭已经在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瞧着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大理寺的文书,小顾。”裴昭介绍,“孙贺的同僚。他今早见过孙贺。”
李念看了小顾一眼。那年轻人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你今早在哪儿见的他?”
小顾咽了口唾沫:“在大理寺门口。他来递告假条子,碰见我,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就说他家里有事,告假几天。我问他什么事,他没细说,就是……脸色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小顾想了想:“像是一宿没睡,眼眶发青,说话的时候老往两边看,跟怕人听见似的。”
李念和裴昭对视一眼。
“他平时也这样吗?”
“不。孙贺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小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裴大人,孙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昭没回答,只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小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等他走远了,裴昭才开口:“你怎么看?”
“孙贺不是跑远路。”李念说,“路引牙牌都没带,衣裳也没收拾,说明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出城。他可能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他能躲哪儿?”
“这就得问他平时跟什么人走得近了。”
裴昭点了点头,带着李念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孙贺在大理寺当差三年,管文书档案。这个位置不起眼,但能接触到的东西不少——卷宗、案牍、来往公文,甚至包括一些不该他看的东西。李念想起周全说的那句话:“那张脸不应该出现在大理寺。”
如果孙贺是内鬼,那“那张脸”很可能就是他放进来的。
到了大理寺,裴昭径直带她去了文书房。这是孙贺平日当值的地方,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墙全是柜子,柜子里塞满了卷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纸的霉味,还混着墨汁干透后那种涩涩的气息。
李念一进门就皱了皱鼻子。不是因为霉味,而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这儿的气味——檀香。很淡,像是有人身上的衣裳沾了香,在屋里待了一阵,留下的余味。
“裴大人,这屋里平时熏香吗?”
“不熏。”
“那这檀香味是哪来的?”
裴昭走到柜子前,弯腰嗅了嗅,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熏的,是衣裳沾的。孙贺不烧香。他来过这里的,都是外面的人。”
李念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排卷宗架上。架子最底下一层,几本卷宗歪歪斜斜地靠着,像是被人抽出来又胡乱塞回去的。她蹲下来,把那几本卷宗抽出来,翻了翻。
全是巫蛊案的卷宗。
“他果然偷了东西。”李念把卷宗摊在地上,“但这些是正本,他偷的不是原档,是抄录的副本。正本还在,说明他只是抄了内容,又还回来了。”
裴昭蹲在她旁边,翻了翻卷宗边角被翻折的痕迹:“这些折痕是新添的。有人最近翻过这些卷宗,不止一次。孙贺做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念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敲了敲,忽然问:“裴大人,巫蛊案的卷宗,如果流到外面去,对谁最有利?”
裴昭沉默了片刻:“杨国忠。”
“杨国忠的人要这些卷宗做什么?”
“找把柄。”裴昭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巫蛊案是他想用来扳倒太子的,没成。但如果他能从卷宗里找到太子一系的人在案发前后的私下联络,就能编出新的罪名。”
“所以孙贺背后的人,就是杨国忠。”
裴昭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李念把卷宗重新塞回架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孙贺这条线不能断。”她说,“你查他的关系网,我去找他可能落脚的地方。”
“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去打架。”李念笑了笑,“我这张脸,换身衣裳,换副表情,走在街上谁认得出来?你是大理寺少卿,全长安的贼都认识你。”
裴昭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
两人在大理寺门口分开。裴昭往东,李念往西。
她先回了东市,跟张伯说今天不开摊,让他把幡收了。张伯嘟囔了两句,但还是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