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换了身衣裳——不是那身算命的粗布青衣,而是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襦,头发放下来,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瞧着像个寻常小户人家的媳妇。
她先去的是孙贺住的巷子。巷子口有个卖凉茶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闲着没事就爱跟人唠嗑。这种人是打听消息的最好对象。
李念要了一碗凉茶,一边喝一边随口问:“婶子,隔壁巷子那个姓孙的录事,今儿一早出门你看见没?”
老妇人想了想:“看见了。天刚亮就出来了,走得急,差点撞翻我的摊子。”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老妇人指了指巷子尽头,“低着头走得飞快,我叫他他都没应。”
李念又问了几句,没什么新信息,道了谢,顺着巷子往南走。
长安城南边,大多是些杂院、庙宇、廉价的客栈。孙贺一个月俸禄不多,能住得起的无非是这些地方。她一家一家地逛,客栈的老板、庙里的和尚、杂院的房东,都问了个遍。
没有人见过孙贺。
天快黑的时候,李念在一个名叫福安客栈的小店前停下来。这家客栈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挂了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她走进去,掌柜的是个瘸腿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掌柜的,住店。”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几间?”
“一间。先问您个事——今儿有没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来住店?圆脸,中等个子,说话带关中口音。”
老头的另一只眼也睁开了,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是什么人?”
“他妹妹。”李念面不改色,“家里出了事,我哥让人带话说在这儿等我。我找了一整天了。”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真话假话。李念脸上的焦急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陌生人心软。
“二楼,楼梯口左手第一间。”老头指了指楼梯,“你哥说,谁来找他都别开门,除非是他自己认识的人。”
李念谢了一声,上了楼梯。
二楼很暗,走廊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线昏黄得像隔了一层纱。楼梯口左手第一间,门关着。她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谁?”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态。
“孙贺?”李念压低声音,“我是裴少卿派来的。”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孙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李念一眼就认出那张脸——圆脸,短须,眼眶深陷,眼底一片青黑。跟小顾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他看见李念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恐惧。
“你——”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你不是大理寺的人。”
李念把门推开,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我不是。”她说,“但我要跟你说的事,跟大理寺有关。”
孙贺后退了两步,撞在床沿上。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救你的命。”
孙贺的嘴唇在抖。
李念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床沿:“坐着,别抖了。抖成这样话都说不利索。”
孙贺没坐。
“你知道你偷的那些卷宗,落到杨国忠手里,会死多少人吗?”李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
“你不知道?还是你装不知道?”
孙贺的膝盖一软,坐倒在床上。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是被人逼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三年前,我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那个人找上我,说只要帮他做事,债他替我还。我不想的,我——”
“那个人是谁?”
孙贺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说了,你会保我吗?”
李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她不想保——是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你不说,现在就得死。”她缓缓道,“说了,至少还有一条活路。你自己选。”
孙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苦涩,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吐出的那口气。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