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晴空科技会议室。
老李刚进门就看见桌上摊着很多张送样单和临时检测报告。
顾晴空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瘸老罗坐在她对面,拐杖横在膝盖上。
另外四个小厂老板靠墙坐着,有人打盹,有人掰着手指算产量。
老李一进门,先看资料,再看人。
“这就是周厂长找来的供应商?”
瘸老罗抬了抬下巴:“嫌我们寒酸?”
老李把财务章放桌上,推了推眼镜:“我嫌你们来得太及时。”
会议室里几个人全看他。
老李打开笔记本,坐下就开始敲。
“及时通常代表贵,代表条件多,代表财务要加班。各位老板,咱们先说好,晴空科技账上没金矿,只有坑。订金能给,但给不了太多。”
顾晴空看向老李。
糟糕,财务的求生欲开始自动工作。
老李在表格里录入。
“价格呢?市场同类价现在被炒高,你们报多少?”
梁姐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写报价单,放到桌上。
“按成本价走。”
老李敲键盘的手停了。
“什么价?”
“成本价。”
老何也把账本翻:“我们这边也按成本价。电费、人工、原料损耗算进去,不加三成利润。”
胖许补了一句:“我的辅料也按成本价,票齐。”
小吴低着头,把纸推过来:“我家也一样。”
老李抬头看瘸老罗。
“老罗,你呢?”
瘸老罗把拐杖往桌腿上一靠:“低于市场三成。先发货,后结款。”
老李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数字跳出来,他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顾晴空也安静了。
她最怕的来了。
低于市场三成,先发货后结款。
对现在的晴空而言,这是供应链给现金流上氧气。
材料断供的风险被压下,发货线有机会追上,赔付压力也能往后推。
这群人使劲儿把她从亏损天堂门口往回拽。
顾晴空端起水杯,杯壁凉得硌手。
她需要找商业理由,把条款拉回正常水平,最好让对方多拿钱、少给账期、增加她的成本。
顾晴空放下水杯:“各位,这个价格不合理。”
老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看向顾晴空,嘴唇动了动,硬是把话吞了回去,等着她的下文。
瘸老罗眯起眼。
“嫌便宜?”
顾晴空点头。
“对。”
胖许抱紧票据夹,声音里带着二十年生意场都没有过的困惑:“顾总,买家嫌便宜,这事我做生意二十年头一回见。”
老李小声道:“我也是头一回见,我还是财务。”
顾晴空径直开口:“低于市场三成,又先货后款,这个条件对你们风险太大。晴空现在处在平台风控期,材料验证、发货、赔付都有不确定。你们如果把最后的库存压给我们,回款再出问题,你们扛不住。”
梁姐把创可贴撕开一角,又按回去:“扛不住也扛过很多回了。”
顾晴空看着她。
“这次不一样。你们供给晴空,就会被卷进晴空和天启的竞争里。天启没必要对你们客气。”
老何冷笑。
“它以前客气过?”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吴低头搓着手指,指缝里还有机油印。
胖许把票据夹放到桌上。
瘸老罗拿起拐杖,敲了敲地面。
“顾总,你说风险,我们听。你说天启,我们也听。可你要拿这话劝我们涨价,劝我们收订金,劝我们别掺和,那就省省。”
顾晴空看着他:“你们图什么?”
瘸老罗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排织带厂工人,背景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只能辨出“江城县纺织联合供货点”。
年轻时的周厂长站在旁边,瘸老罗也在,腿还好,笑得很野。
“二十年前,江城周边小厂有几十家。给箱包、户外、消防、劳保做代工,累是累,但能吃饭。后来天启进来,先高价抢单,把大客户全拢走。再压价,压到我们只剩人工钱。谁不接,它就找下一家。”
老何接过话。
“我家那台进口窄幅机,就是那时候贷款买的。天启说订单稳,我咬牙上了。三个月后,它改合同,把损耗算我们头上。那年年底,机子响着,我老婆坐在机子边哭。”
梁姐低头看自己的手。
“老矿区那批消防带,本来能养活十几户。天启后来拿低价货冲市场,客户嫌我们贵。”
胖许苦笑。
“我们不是没想过转行,是没人接得住这批机器。”
老李没再按计算器。
顾晴空拿起照片,指尖划过那行模糊的字迹。
天启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吃掉区域代工产能,把零散小厂逼到乡镇深处,然后统一标准、统一报价、统一账期,把所有议价权握在自己手里。
这套打法让天启在消防装备领域拿到超过六成的成本控制权,也让它在这二十年里对任何新入局者都能精准断供
顾晴空继续道:“成本价可以谈,但必须保证你们不亏。晴空不接受你们垫到伤筋动骨。”
瘸老罗盯着她:“你这姑娘,嘴上说商业,做的事挺败家。”
老李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老罗,你概括能力很强。”
顾晴空瞥他一眼,老李低头看表。
瘸老罗把拐杖往桌上一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