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的事,按你说的办。我们让利,但不把自己让死。账期也写。可我们有条件。”
复仇的人可以给出常人无法给的条件,也会要求常人不肯给的东西。
顾晴空心说,来了。
“你说。”
瘸老罗看向其他四个人。
梁姐点头,老何把账本合上,胖许把票据夹推正,小吴抬起头。
瘸老罗一字一句道:“这批货,只供晴空的安全手环。不能转卖,不能挪去给天启贴牌,不能被中间商截走。”
顾晴空点头:“可以写进合同。”
“第二,质检不过,该退退。质检过了,你们不能因为我们厂小,就把我们名字藏起来,当没这回事。”
老李的笔停在纸上。
顾晴空问:“你们要公开供应商名单?”
胖许赶紧摆手:“不能全公开地址。我们怕被找麻烦。”
梁姐补充:“地址、联系方式不公开,具体批次留你们档案。我们只要一个名。”
瘸老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顾晴空面前。
纸上写着一行字,笔画粗重。
【联合生产:江城县乡镇纺织联盟。】
瘸老罗昂着头:“边角也行,小字也行。别写个人厂名,就写这个联盟。让天启看见,我们还没死绝。”
小吴的手放在膝盖上,抓了两下又摊开:“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给大牌做过货。后来厂子招牌没了,订单没了,别人说乡镇小厂做不了好东西。他在病床上还跟我吵,说别把最后一批线卖给收破烂的。”
梁姐看向顾晴空:“顾总,我们不要你给我们喊冤。你把合格的货用上,把这行字印上,就够了。”
老何闷声道:“天启看见会不舒服。我们就图它不舒服。”
老李把笔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
“这个条件……不花多少钱。”
顾晴空心说,花,花得很大。
包装印这行字,等于把晴空和这批乡镇小厂绑在一起。短期是舆论加分,长期是责任加码。用户会更相信,平台会更看,天启会更烦。
更关键的是,这行字不但不能增加成本,可能还会增加销量。
顾晴空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断料破产,这群人怎么还给她整出了一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热血复仇剧本?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包装已经有版,改版要重新审核,可能影响发货节奏。”
老李翻出手机。
“顾总,包装厂那边电子版还没锁死,只加一行小字,上午十点前能给改稿。制版费……”
他看了一眼报价:“三百八。”
顾晴空看着他。
老李立刻把手机放低。“三百八也是钱。”
瘸老罗拍板:“这钱我们出。”
顾晴空:“不用。”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低价、账期、包装联名,每一项都合法合规,每一项都在拯救晴空现金流。
规则上没问题,情理上更没问题
顾晴空抬头:“赶紧签合同吧!合同条款加上质量退货、批次追溯、不可转售、联名小字、账期付款、风险告知。”
瘸老罗听得头疼:“你们城里人合同真麻烦。”
梁姐却道:“麻烦好。麻烦说明以后有账可查。”
胖许已经开始帮老李对票据,小声报数。
老何把印泥拿出来:“要按手印吗?”
老李抬头:“签字盖章就行,个体工商户按手印也可以。”
老何讪讪把印泥往回收。
瘸老罗却把印泥拿过去,拇指按进去,在合同最下面重重按下一个红印。
“我就爱这个。纸上有印,心里踏实。”
梁姐接过去,也按了。
胖许一边说流程不规范,一边按得最圆。
小吴按手印前,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医院”两个字一闪一闪,未接三通。
他手指悬在印泥上方,犹豫了两秒。
顾晴空伸手按住合同纸面:“接。”
小吴抬头:“先签合同。”
“接电话。”顾晴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合同不会跑。”
小吴拿起手机,在座位上接通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压着嗓子的声音:“妈……我在签合同。钱有着落了,别跟爸说太多,让他睡吧。”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女声,絮絮叨叨说了十几秒。
小吴喉结上下滚动:“嗯,我知道。晚上回去。不用留饭,我带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老李把眼镜重新戴上,假装核对条款。
张叔拿着样带转身看窗外。
瘸老罗把拐杖立起来,手掌盖在顶端。
挂断电话后,他低头盯着屏幕,然后才用力把拇指按进印泥,在合同上压下一个完整的红印。
老李把五份合同整理好,夹进文件夹。
“订金比例按安全线给,批次验收入库后付款。各位,账会明明白白。”
瘸老罗拿起自己的那份合同,翻到联名条款。
“包装上那行字,别忘。”
顾晴空看着他。
“不会忘。”
瘸老罗把合同折好,塞进怀里。
“顾总,天启封大路,你们从小路走。小路不好走,车颠,人累,坑多。可小路有个好处。”
顾晴空问:“什么?”
瘸老罗拄着拐杖站起来:“它们的大车进不来。
五个小厂老板站起身,拿合同,搬样品,动作比来时轻了些。
顾晴空立在会议室门口,目送众人往后院走,抬眼望去,厂区上空天蓝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