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就做。”女孩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的李老师,像是怕生人误会,又补了一句,“老师没逼我们。”
唐记者滑开手机,点开那篇在网上阅读量破千万的热帖,将屏幕斜对着女孩。
“外面很多人在说,你们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刷题,是为了帮这家做学习机的公司造假数据,换取免费的卫生巾。”
女孩盯住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感叹号,原本怯生生的神色变了。
她带着冻疮的手移到桌面上,按平那张发皱的草稿纸。
“不是为了换东西。”
小芽抬起头,迎着黑洞洞的镜头。
“题是我自己做的,卫生巾也是我自己赢来的。”
“以前肚子疼,裤子脏了,我不敢来。阿婆买不起卫生巾,我只能用旧本子垫。走起路来磨得皮破,身上臭,男生笑我,我就只能躲在苞谷地里哭。”
小芽转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已经拆封的银色铝箔包装袋,放在课桌正中央。
“顾老板在机器里写了,只要把课听完,把题算对,这就是奖学金。城里娃娃考好了有奖学金,我们算对了题,拿这个当奖品,凭什么说是刷数据?”
同桌的秀秀也转过身来,直接点亮自己的学习机屏幕。
兑换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兑换次数1。
“我脑子笨,前几天几何题总是做不对,李老师就不给我换。”秀秀撇着嘴,眼眶红红的,嗓门却抬高了,“我昨晚在路灯下背公式,今天才做对!我没白拿!”
村小学的走廊外,天色彻底黑透了。
李老师从办公室拿出一份按满了红手印的信纸,放在唐记者面前。
“这是全班女生的家长授权书。”
“十月份,全班十二个适龄女娃,生理期缺课率是百分之四十五。十一月份,晴空积分系统上线,缺课率直接降到了零。”
“我们这里的村医上周来过,说这个月卫生室接诊的女童生殖道感染病例,一例都没有。那些在城里卖十几块一包的夜安裤,转头在网上雇水军骂我们是童工。记者同志,镜头要是只听那些有钱人的,大山里的孩子就真的没路走了。”
唐记者合上采访本,站起身向李老师伸出手。
“李老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调查栏目组。明天早上的早读,我们能拍个全景吗?”
李老师愣了片刻,随即伸出粗糙的手,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用力地握住了那只骨干白皙的手。
深夜十一点,乡村卫生室后院。
唐记者坐在越野车后座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
卫星网络在车顶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工作邮箱里挤满了来自总台公关对接部门的转发邮件,雅兰集团的法务函赫然在列,要求在调查结论出来前,严禁单方面发布带有倾向性的镜头,甚至暗示“涉及头部日化跨国品牌,需防范舆论风险”。
唐记者直接将邮件拖进了回收站。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划动,把白天拍摄的素材一帧一帧拖进时间线轨道。
粗糙的课桌、带血痂的冻疮手指、皱巴巴的不知道用橡皮擦过几遍的草稿纸,还有那包晴空卫生巾。
背景音是山风灌进教室的呼啸,和铅笔划破粗纸的沙沙声。
最后一秒的画面定格在穿着褪色红棉袄的女孩身上。
小芽迎着镜头,睁着在大山阴霾下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还想继续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