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把左手的袖子慢慢卷了上去。
小臂上不只有那两道疤。有三道、四道、五道——从手腕到肘弯,新旧不一,有的发白,有的泛粉,有一道还很新,边缘微微泛红。
不是刀伤。
但也不是撞的。
是撞墙的。
用拳头——或者前臂——反复撞墙留下的痕迹。
沈临渊的手在发抖。
"陆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怎么了?"
陆衍把手臂抽了回来,把袖子拉下来,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事。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手抖。"
"手抖你撞墙?"
陆衍沉默了。
沈临渊看着他的脸——平静的、苍白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但他认识这张脸太久了,久到能看穿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底下是——
"你是不是生病了?"沈临渊问。
陆衍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说。
"哪种?"
"不是自残。"
"那是什么?"
陆衍想了一下,说:"发泄。"
沈临渊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洗手间的狭小空间里,面对着一个他曾经最亲密、后来最疏远、现在又重新靠近的人。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手臂上全是旧伤和新伤,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年,陆衍在天台上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也是这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那时候觉得陆衍很勇敢。
现在他觉得陆衍很——
"疼吗?"他问。
陆衍愣了一下。
"什么?"
"疼吗?"沈临渊又问了一遍,声音抖了。
陆衍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疼吗?
当然疼。撞墙哪有不疼的。
但他习惯了。那种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心里的疼是持续的、慢性的、无药可医的;手臂上的疼是短暂的、明确的、可以看见的——至少可以看见自己还活着。
"不疼。"他说。
沈临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走到药箱旁边,拿出碘伏和纱布。
"伸手。"
"不用——"
"伸手。"
陆衍伸出了左手。
沈临渊蹲下来,一点一点地给他处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陆衍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沈临渊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把纱布缠好,用医用胶布固定住,然后抬起头看他。
"陆衍,"他说,"以后再有这种事,给我打电话。"
"打给你有什么用?"
"你打过来,我就能拦住你。"
陆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看什么都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没有笑,只有认真。和高中那年把伞全倾向他时一模一样的认真。
他的喉咙动了动。
"好。"他说。
又一个答应。
和以前一样,他从来拒绝不了沈临渊的任何要求。
但这一次,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因为那些伤痕,不是因为"控制不住"。
是因为想念。
想念到一个地步,不撞点什么就撑不过那个夜晚。
而那个让他想念的人,现在正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