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是从卫生间开始崩的。
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陆衍在沈临渊家吃完饭,去洗手间。
他锁了门——这是习惯,一个人的时候锁不锁无所谓,但有人在的时候一定要锁。不是因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来崩溃。
发作来得很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上一秒他还好端端的,在沈临渊面前平静地吃完了那碗面。下一秒,他关上洗手间的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脏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呼吸变浅了。
视野变窄了。
手脚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肩膀、后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他知道这是什么——焦虑发作。不是第一次了,在值班室的楼梯间里,他一个人扛过无数次。闭上眼睛,深呼吸,从一数到一百,慢慢就好了。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沈临渊就在门外。
隔着一道门,近到他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近到他只要打开门就能看见那个人——而那个人正在追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他,正在用温柔和耐心拆他的防线。
他害怕。
不是怕沈临渊——是怕自己。
怕自己真的接受了,真的在一起了,然后在某个深夜,沈临渊看到他最丑陋的样子——缩在角落里发抖、呼吸急促、眼泪止不住地流、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不想让沈临渊看到这些。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些。
但发作不会等人准备好。
他靠着洗手台的台面,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双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整个身体蜷成一团,像一个缩在壳里的蜗牛。
发抖。
从里到外地发抖,控制不住。牙齿咬紧了,还是发出了格格的声音。手指插进头发里,指尖冰凉,头皮发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从一数到一百。
一、二、三——
数到十七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沈临渊的脸。
他十七岁。在教室里笑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沈临渊,临渊羡鱼的临渊。"
数不下去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像有人在掐他的脖子。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世界在缩小——从整个洗手间缩小到一面墙,再缩小到他蜷缩的那个角落,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快到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陆衍?"
门外的声音。
沈临渊。
"你进去很久了,没事吧?"
陆衍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陆衍?"门把手转了一下——锁着的。"陆衍,你开门。"
他不能开门。
开了门沈临渊就看见了。
看见他这副样子——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虫子,蜷在地上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要沈临渊看见这些。
不要。
"陆衍!你开门!"沈临渊的声音急了,开始拍门。
砰、砰、砰。
拍门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震得他脑袋嗡嗡响。
"陆衍!你应一声!"
他闭上眼睛,使劲咬住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不能开门。
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
"咔嚓。"
门锁被拧开了——沈临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工具,把锁撬了。
门开了。
沈临渊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陆衍蜷缩在洗手间的角落里,双手抱头,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血——咬破的。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沈临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心疼。
不是那种浅薄的、浮于表面的心疼,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把自己都弄疼了的心疼。
他走过来,蹲下来,伸手要碰他——
"别碰我。"陆衍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像被砂纸磨过。
"陆衍——"
"别碰我……你别碰我……"
他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但更让他崩溃的不是发作本身,而是被看见了。
被他看见了。
他最不想让沈临渊看到的那个自己——脆弱的、破碎的、毫无尊严的自己——现在就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人面前。
他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像平时一样把所有东西藏回去——但腿是软的,站不起来。
他只能缩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