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渊没有退开。
他跪下来,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陆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是我。是沈临渊。"
陆衍没有抬头。
沈临渊又靠近了一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陆衍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推开。
"我不碰你,"沈临渊说,"我就在这里。你不用动。"
他跪在旁边,手搭在陆衍的肩上,不说话了。
只是在那里。
像一盏灯,亮在黑暗里。
不求你走过来,但告诉你——这里有人。
陆衍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不是立刻好的——发作从来不会立刻好。从剧烈发抖到微微发抖,从微微发抖到偶尔抽搐,从偶尔抽搐到终于、终于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冷汗,眼睛红得像充血。
沈临渊看着他的脸,心像被人用刀搅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陆衍哭。
从高中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流一滴眼泪。天台上被他拒绝的时候没有哭,他离开的那天没有哭,每年一条"生日快乐"没有哭。
但现在,他坐在洗手间的地上,满脸都是泪,嘴唇上有血,眼睛里全是碎掉的光。
"陆衍……"沈临渊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了?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陆衍看着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嗓子是哑的,发不出声。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他才挤出两个字:
"抑郁。"
沈临渊的手紧了。
"多久了?"
"很久。"
"多久?"
"……六年。"
六年。
从他离开的那年开始。
从他一个人去成都的那年开始。
从他每年只发一条"生日快乐"的那年开始。
六年。
沈临渊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几乎是哭出来的,"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六年——你一个人扛了六年?"
陆衍看着他哭,忽然觉得自己更难受了。
他不想让沈临渊哭。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也不想看到这个人因为他而流泪。
"别哭了。"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你叫我怎么不哭?"沈临渊抹了一把脸,泪还是止不住,"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自己——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陆衍低下头,看着自己蜷缩的身体、发抖的双手、被泪水打湿的衣摆。
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虫子。
连他自己都嫌弃。
"对不起。"他说。
"你为什么道歉?"沈临渊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为什么总是道歉?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陆衍。
不是试探,不是小心翼翼,是用力地、紧紧地、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那种抱法。
陆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
他放弃了。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我不能"和"我害怕"——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他把脸埋在沈临渊的肩膀里,终于、终于——
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带着十二年的委屈、十二年的孤独、十二年的不被看见。
他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台终于过载的机器,发出最后的轰鸣。
沈临渊抱着他,抱得紧紧的,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背。
"我看见你了。"他在他耳边说,声音又轻又稳,"我看见你了,陆衍。"
"我在这里。"
"我不会走。"
陆衍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沈临渊后背的衣服。
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不知道这根浮木能不能救他。
但此刻,他不想松手。
他真的——
不想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