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黑甲悍卒发出几声惨叫,显然是被余波波及。
“驾!”
拉车的黑甲悍卒发出一声狂吼,鞭子狠狠抽在黑马的脊背上。
战车猛地加速,在长街上狂飙起来。
密集的箭雨像冰雹一样砸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温仲卿被压在袁崇身下,鼻腔里全是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那种特有的冷香。颠簸中,他的手还死死按在那个出血点上。
“这就是你说的,南韩公会被东齐公牵制?”
袁崇咬着牙,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暴戾。
“说不定是齐宣甫胃口太大,南韩公觉得与其被敲诈,不如直接把我们灭口更划算。”
温仲卿在颠簸中艰难地喘息着。
他脑子里快速复盘着当前的局势。
南韩公这是疯了?
敢在昌平城内动用床弩,这是彻底不要命的打法。除非......
“除非宫里默许了他这么干。”
温仲卿脱口而出。
袁崇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大王要你死?”
温仲卿觉得脊背发凉。
康寿帝沉迷修仙,虽然昏庸,但那是他的亲儿子。虎毒尚不食子,为了几车修仙用的朱砂,连亲儿子都要在街上乱箭射死?
“老东西早就看本王不顺眼了。”
袁崇冷笑一声,抽出那把一直压在身下的短刀。
“他怕本王手里的兵,更怕本王坏了他长生不老的春秋大梦。南韩公不过是条会咬人的狗,真正牵狗绳的,在西苑。”
第二声机括弹射的巨响传来。
这一箭没有射中棺材,而是直接贯穿了拉车的一匹黑马。
战马发出凄厉的长嘶,轰然倒地。
战车失去平衡,车辕断裂,整口庞大的黑漆棺材在惯性下直接从车架上翻滚下来。
天旋地转。
温仲卿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碎了。他死死抓住棺材内部的铜环,才没有被甩飞出去。
棺材在青石板上砸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翻滚了十几圈,最终撞在街边的一座石狮子上,停了下来。
棺盖在剧烈的撞击中彻底崩飞。
刺眼的晨光瞬间灌满视野。
温仲卿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地撑起半个身子。
他看清了外面的局势。
这里已经是长街的尽头,距离玄武正街只有一个转角的距离。
但路被堵死了。
几十个穿着灰衣、蒙着脸的死士,提着滴血的长刀,正踩着那些黑甲悍卒的尸体,一步步逼近这口残破的棺材。
带头的那个死士没有拿刀,而是平举着一把小型的机弩,瞄准了棺材里的人。
“把账册交出来,留全尸。”
死士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温仲卿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丝,转头看向旁边的袁崇。
那个疯狗靠在碎裂的木板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他伸手拔出那根钉在木板上的精□□箭,在手里掂了掂。
“温仲卿。”
袁崇突然叫了他的大名。
“你刚才说,只要过了这个转角,左卫军的马队就在那边?”
“是。”
温仲卿盯着死士手中的机弩,脑门上渗出冷汗。
“好。”
袁崇单手撑着棺材边缘,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左腿的鲜血顺着破碎的暗金蟒袍往下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将那根沉重的精□□箭举过头顶。
“本王今天教教你,在这大庸朝堂上,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手臂上的肌肉猛地膨胀,青筋暴起。
嗖!
那根重达十几斤的精□□箭,被他当成标枪,直接掷了出去!
带着恐怖的风声,弩箭瞬间贯穿了带头死士的胸膛,巨大的余力带着那具尸体倒飞出去,连续撞翻了后面四五个灰衣人。
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
“跑!”
袁崇一把抓住温仲卿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棺材里提了出来,用力往那个缺口的方向一掷。
温仲卿在地上滚了两圈,卸掉力道。
他没有回头看袁崇是怎么对付剩下那些死士的,而是爬起来就往转角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惨叫声、刀刃砍进骨头的沉闷声,此起彼伏。
他知道,袁崇这是在拿命给他拖延时间。
不是因为这疯狗有多在乎他这个没过门的媳妇,而是因为如果他死在这里,账册的线索就全断了。
冲过转角。
玄武正街豁然开朗。
一队穿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左卫军刚刚拐过街角。
带队的左卫看到一个穿着正红缂丝喜袍、满身灰土的人冲出来,立刻勒住马缰。
“什么人?敢惊左卫军兵马!”
温仲卿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温青云。”极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有分量。
“长街有逆贼当街行刺当朝王子。诸位大夫,你们若是去晚了,崇殿下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头上这顶乌纱帽,加上九族的脑袋,够赔吗?”
带队的左卫军首领脸色惨变。
行刺王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全军听令!拔刀!冲街!”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铁甲洪流越过温仲卿,朝着长街的方向席卷而去。
温仲卿靠在墙角的青砖上,慢慢滑坐下来。
冷汗彻底浸透了背心。
他赢了这半局。借左卫军的刀,破了南韩公的死局。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康寿帝默许南韩公动用床弩截杀亲儿子,这个信息量太大了。西苑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需要用这么多军粮和人命去填?
不得而知。
半个时辰后。
长街的残局被清理干净。
袁崇半身染血,靠在左卫军借出的一辆宽大马车里。伤口已经被赶来的医者仔细包扎过。
温仲卿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马车平稳地向着王府的方向驶去。
“你欠我一条命。”
温仲卿打破了沉默。
袁崇闭着眼睛,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等本王查清楚西苑的事情,连本带利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