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带着笑意，单手拿着一把匕首把玩儿，一步步走到主桌前坐下。
刀尖在案几上划过，发出滋滋的声响。
中领军赵光正坐在那里，两股战战，膝盖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心里已经明白刺杀失败。
虽然人不是他派的，但昌平城的治安可是归他管，这事，怎么也绕不开他。
就怕他被放弃，当了这替罪之羊。
袁崇把手里的匕首往案几上一扔。
当啷一声。
匕首砸翻了酒壶，梨花白洒了一桌，滴答滴答往下落。
“赵大夫。”
袁崇仰起头，看向中领军将领赵光正，笑意盈盈。
“南街的野狗太多，本王顺手替中领军宰了几条。你不如查查，这军用制式连弩，是怎么流进昌平城的？”
赵光正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下......下官这就派人去查......”
温仲卿在一旁跪坐。将众人的神色一一看入眼中。
“大王有指——”
一道尖细的嗓音扯破了院子里的压抑。
一队寺人分列两旁，司礼监寺人李福甩着拂尘，在一群寺人的簇拥下跨过影壁。李福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和气，目光却像刮骨刀一样在袁崇的左腿上转了一圈。
“奴给崇殿下、王妃道喜。”
李福笑嘻嘻的行礼，随后，又继续说道。
“大王在西苑听闻崇殿下受惊，特命奴送来厚礼，并有一道口谕。”
李福说着挥挥手。
两名寺人抬着一口没挂红绸的乌木箱子走上来，锁扣打开。
十二块压制成型的极品朱砂砖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浓烈的草木香混着硫磺味散开。
院子里的大夫们都压低了呼吸声。
大庸朝谁不晓得，极品朱砂是西苑炼丹的专供之物。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私藏一两都要流放三千里。
“大王口谕。”
李福收起笑容，站直身子。
“王子崇大婚，本该大庆。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燕北之地虽贫苦，但足以磨一磨性子。命王子崇明日即刻赴任，前往燕北。”
温仲卿眼皮跳了一下。
这大王的算盘打的真响。
拿十二块朱砂买断黑风口三万石军粮的账，顺便把袁崇这把已经惹了众怒的刀直接扔出京城，这是根本不给袁崇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袁崇靠在椅子上，没看那箱朱砂，只是把玩着手指上的扳指。
温仲卿见状，知晓袁崇的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乌木箱子前。
“李寺人，大王赐礼，青云与崇殿下自是感激涕零。但这即刻赴任的旨意，恐怕有些难办。”
李福的拂尘停在半空。
“王妃有何难处？”
温仲卿伸手，大红的袖口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
“今日本是崇殿下与青云大婚的吉日，可骁骑军却以有贼寇之名，辱青云，污蔑大王的赏赐，更甚者有贼人当街刺杀，若不是有大王庇佑，恐怕青云夫夫二人，早就血溅当场。昌平城内竟发生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青云与崇殿下甚是惶恐，还望大王做主。”
李福手里那柄做工考究的拂尘停在半空。
他看了眼拿着刀，一脸“微笑”的袁崇，想到对方稍有不如意就直接砍人的壮举，怎么也和“惶恐”二字不搭边。
此时，满院子的丝竹管弦早就停了，连风刮过檐角铁马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坐在旁边的赵光正把脑袋往领口里缩了缩，恨不得整个人钻进桌子底下去。
李福那张常年泡在西苑香灰里的脸，皮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哦？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之事？”
李福把拂尘换到左手，腰往下弯了半寸。
“大王赐下极品朱砂，已是天大的恩典。至于骁骑军与长街遇刺一事，自有中领军彻查。崇殿下身负皇命，早赴燕北，才是为大王分忧。”
拿皇权压人，还顺带把锅全甩给底下办事的。温仲卿看着李福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捻了捻宽大袖口上凸起的金线。
大王想用十二块破石头就把骁骑军辱人与当街截杀亲儿子的事翻篇，天底下哪有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
温仲卿松开手里的金线。
“李寺人说的在理。为大王分忧，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
温仲卿转过身，视线直接越过李福，落在旁边瑟瑟发抖的赵光正身上。
“赵大夫。”
赵光正肥硕的身躯猛地一抖，手里的酒杯直接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下......下官在。”
“长街上的刺客，用的可是军中制式的重型连弩和床弩。这等攻城利器，能悄无声息地运进昌平城，还能堂而皇之地架在民居屋顶上。”
温仲卿拖长了音调。
“中领军负责内城防卫。这事要是追究起来，赵大人这颗脑袋，加上你九族的脑袋，够往菜市口送几回的？”
赵光正膝盖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到地上，连连磕头。
“王妃明鉴!借下官十个胆子，下官也不敢私放军械进城啊!这......这定是有贼人瞒天过海......”
“贼人？”
温仲卿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能调动军械，能豢养死士，还能算准了迎亲的吉时和路线。这昌平城里，有这份能耐的贼人可不多。”
他回过头，直勾勾盯着李福。
“李寺人，刺客当街刺杀王子，此乃谋逆大罪。青云与崇殿下要是就这么拍拍屁股去了燕北，外头那些大夫们会怎么写？全天下的百姓又会怎么看？”
李福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王妃慎言。”
“他们会说，大王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护不住，被几个贼寇吓得把新婚的王子赶出京城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