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流民四起,哪怕招募城中富商募捐,可依旧有两个问题,流民若是安置不妥,容易引发爆款,守军军饷不发,容易引起哗变,这银两,不论给哪一方,给多少,可都是问题。”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抛出了流民的危害,又抬出了守军里的不稳,听着全是公心。
张湉延把羽扇一收,扇骨在掌心敲出两下。
“邓长史这话,听着像劝,细品又不对。照你这说法,孟州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坐在厅里等朝廷发善心?”
邓谦低头,语气无辜。
“下官不敢,只是此事关系太大。”
“关系大才要做。”
温仲卿接过话,“邓长史,你只提风险,不提办法,这不是劝,反而是堵了。”
邓谦胸口一沉,额边渗出一层汗,只得再次拱手。
“那依王妃所见,流民该如何安置,军心又该如何稳住?”
“分两步。”
温仲卿伸出两根手指。
“流民那边用以工代赈之计,给城外流民登记造册,去修城墙,每人每日两顿拌饱饭,不发银子,只给吃食。
守军这边则用府兵之计,战时为兵,闲时务农,保证守军能够自给自足,并免其家人赋税,并享有有以工代赈优先权。”
“好计!”
张湉延眼睛一亮,对着温仲卿拱手,继续说道。
“今夜就做准备,明早就可与城中富商商讨,明晚就可发布公示,告知百姓。”
郭淮心中忐忑,仍旧忍不住问道。
“若是城中富商不肯?”
“不肯?郭郡守连宗室都敢抢,难道还怕这区区富商?”
袁崇挑眉嗤笑。
这话虽然说的带刺,但郭淮却越听眼睛越亮。
此时,郭淮脑子里转得飞快。
百姓有粮吃,就不会乱,守军这边虽然还是没饷,但他们的家人也不需要银两买吃食,守军自己也能吃饱,这样下来,孟州这盘死棋就活了!
更何况,他还有后手。
想到温仲卿的计谋,郭淮不得不说,却是伤天和,但,如果……
郭淮眼睛一亮,他摸了摸怀里的药方,第一次觉得,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最要命的是,张湉延那张药方还热乎乎揣在他怀里。
人家把他夫人的命吊住了,又把活路摆在桌上。他再缩着,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一咬牙,抬手拍在案几上,惊的茶水也撒出几滴,打湿了案面。
“干!”
厅里的烛火都跟着一晃,
“邓长史,赶紧去拟告示,并通知城中富商,明日过府一叙!”
郭淮脸色涨的通红,他的眼睛很亮,一改之前的颓式,激动的喊声带这些破音。
邓谦闻言,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温仲卿,抿了抿唇。随后对着郭淮低头,应是。
心中有了谋算,郭淮的行动力可不是盖的,除了受伤的那几个人,郡守府内的其他人,全部行动起来。
忙里偷闲,郭淮将袁崇与温仲卿几人安排进别院,自己就急匆匆的离开,想来是打算继续忙了。
“青云兄可知,郭郡守是否会用‘那一计’?”
张湉延摇着羽扇,走到温仲卿身侧,站立。
温仲卿侧头,他的视线在张湉延的羽扇上掠过,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常风兄可觉得今日炽热?”
张湉延闻言,秒懂温仲卿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温仲卿俊美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今日,虽不炽热。
但,他有扇子。
有,为何不用?
这,就是人之惰性。
温青云,当真善于玩弄人性。
众人散去,天已经擦黑。
庭院中,药味依旧苦涩。
风夹杂着药味儿,从回廊下穿过去,吹动了连廊上挂着的灯笼,发出“嘎吱”的响声。
邓谦落在最后,低眉顺眼送郭淮出厅,待对方走远后,他才回到偏房取了账册。
将账册抱在怀里,邓谦走到穿堂时,脚步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转身进了一间堆放旧器的耳房。
耳房里有口破木箱,箱角缺了一块。
邓谦掀开盖子,从最底下翻出一枚铜钱。
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中间孔里穿着细线,他把线头一抽,里面带出一截卷得极紧的薄绢。
桌上没墨,他咬破指尖,用木刺在绢上飞快写了几个字。
“明日入原,封道。”
写完,他把薄绢重新卷进铜钱孔里,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窗外立刻钻进来个瘦小人影,灰扑扑的,脸都看不清。
“送北门,老地方。”
那人接了铜钱,连头都没抬,转身就翻出了后窗。
邓谦站在耳房门口,听着外头锅灶起火的动静,一颗心往下沉。
鱼不但改了道,还要自己往深水里钻。
他只盼着,孟州郡此时的水,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