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灶房那边未尽的柴火味,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别院的厢房。
温仲卿坐在席上,手肘撑着黄花梨木的案几,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铜签,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油灯里的灯芯。
火苗猛的往上窜了一截,把铺在桌面上的那张羊皮古卷照得透亮。
这张从温家带出来的舆图,边角早已经被磨得起毛。
温仲卿的视线顺着泛黄的羊皮纹路一路往北,越过孟州郡的城池标识,最终落在一个用褪色朱砂画着的不规则圆圈上。
旁边用极其细小的蝇头小楷注着三个字。
乱石原。
门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袁崇连门都没敲,大步跨过门槛,带进一股子秋夜的冷风,他走路姿势透着股满不在乎的张狂,却径直走到温仲卿对面,安静的坐下。
那把寸步不离身的匕首被他随手扔在桌面上,刀鞘撞击木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真要去刨那堆烂石头?”
袁崇半个身子隐在灯影里,语气间透着股玩味。
温仲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签搁在砚台边上。
“崇殿下觉得,郭淮这把刀,现在好用么?”
袁崇的手指在匕首鞘上敲了两下,笑了。
“被常风的药方捏住了软肋,又有把柄在我们手里,他现在就算是条疯狗,也得乖乖的戴上狗链。”
“但狗得吃肉。”
温仲卿把舆图转了个方向,推到袁崇眼皮底下。
“孟州郡这地方,因地处西北,自古以来就粮产不丰,且最近几年来西漠那边频频来打谷草,以及每年向昌平城上交的赋税,通通都是压在郭淮头上的利剑,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温仲卿的手指点在那个朱砂圈上。
“前朝大梁的皇陵。先帝当年让人平陵封道,是想断前朝龙脉,但实际上,也算是护了大梁皇陵的平安。所以,这下面究竟埋着多少陪葬,谁也说不清。”
“夫人就不怕,郭淮有了这笔钱,立马反水?”
袁崇并没有看舆图,挑眉看向温仲卿。
“他不敢。”
温仲卿闻言,笑了。
“盗取皇陵可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他遮盖都来不及,怎么会立马反水。更何况,他现在除了和我们站在一起,恐怕已经别无选择。”
袁崇细细思忖片刻,随后目光死死盯在温仲卿的脸上。
“本王只关心一件事。”
“什么?”
“白天在厅里,那个叫邓谦的长史,话太多了。”
袁崇嘴角扯出一个冷厉的笑。
“郭淮是个没脑子的武夫,被逼急了只知道抢。可那个邓谦,句句都在把郭淮往死路上逼。这孟州城要是乱了,对他一个长史有什么好处?”
温仲卿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的味道顺着舌根蔓延开。
他放下茶盏。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邓长史白天那些话,看似在劝郭淮顾全大局,实则句句都在堵郭淮的退路。一个人如果不是蠢到家,那就是身上背着别的主子交代的差事。”
温仲卿看着跳动的烛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就是不知,这背后之人,是南韩公还是其他。”
“想这么多干嘛,直接宰了就是。”
袁崇把匕首抽出一寸,冷冽的刀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过。
“不急。”
温仲卿伸手按在袁崇握刀的手背上,触手一片冰凉。
“怎么如此凉?”
说着,伸出双手,覆在袁崇握刀的手上。
袁崇的手顿了片刻,随后手一松,匕首掉在案几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他伸出另一只手,覆上温仲卿的手。
“这个也要。”
温仲卿抬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带笑,继续说道。
“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他既然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借这浑水,来个釜底抽薪。”
次日清晨。
昊阳城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
郡守府的前院大堂里,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沉。
议事厅内,六张案几两两相对,坐着昊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五大商贾。
这五人平时在孟州郡地界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今天,一个个脸色漆黑,要不是周围兵甲把手,他们早就甩袖而去!
鸿门宴!
妥妥的鸿门宴!
郭淮一身云鹤吉祥纹褐袍,宽大的文士儒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多了一丝文人雅士的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