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二年,正月廿二日。
圆明园里的雪已融化了大半,只有墙根下不见阳光处还残留着些许雪渍。这日气清天朗,晌午皇太后吃了御医开的药,命人开了丽景轩东暖阁的窗子,刚交春的季节,再暖的阳光也压不住料峭春风的寒意。
崇庆皇太后浑浊无光的眼睛直直望着窗外的天空,阳光照在她被岁月风干的面庞,照在她稀疏的白发,像给她镀上了一层很淡的金。皇太后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痰音,一声剧烈的咳嗽从肺里艰难地拱上来,打破了长春仙馆的宁静。
皇太后身子不豫也只是这几日的事,没敢报与皇帝知晓。现下眼见是瞒不住,这才遣了人报去了九州清晏。
不多时候就听见从丽景轩外传来给皇帝请安的声音,直至火急火燎赶来的弘历坐在榻边,望着重病的皇太后,才信了传话太监的禀报。
“前几日在九州清晏用膳时还好端端的,今日怎的突然就病重至此?你们是怎么伺候皇太后的!”已过花甲年岁的弘历,声音还是有十足十的威仪,教人听了如摧城洪水般涌来。
七八个宫女太监跪在地上无一人敢出声,生怕在此时说错一个字就掉了脑袋。
崇庆皇太后摆了摆形似枯槁的手,伴着胸腔里的痰湿音缓缓道:“罢了……罢了……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的,你甭跟他们置气。”说完又朝那七八人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罢,等我真跟着先帝去了,你们再来跪。”
弘历缓和了语气,却是责备道:“额涅您慎言!儿子指望伺候您千秋万寿呢。”
崇庆皇太后摇了摇头,指着开着的窗子,“他们……他们都在外头等着我呢。瞧啊,你阿玛……还有我阿玛……还有我额涅,还有……”
弘历顺着崇庆皇太后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外只有一片晴天,心中悄然升起一股悲痛。一面按住皇太后的手臂,一面忍着泪温言安抚,“额涅看岔了,外头的是宫女和太监在当直呢,您且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