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男人顺着何畅的视线望向温璟,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应该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找对地方。男人的妻子站在旁边,手拎着一个袋子,袋子口露出半截锦旗的红色边角。轮椅上的小孩低着头,校服裤腿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裹着小腿,手指攥着轮椅扶手,攥着发白。
“你是温衡的弟弟吧?”男人开口了。温璟站在门框内侧,没动,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男人的妻子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个袋子提起来了一些:“我们找了好一阵子,问了派出所才知道你哥哥之前在这家店工作……”她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表情却是僵在那了,她不知道怎么称呼温衡比较好,也不知道温璟愿不愿意听。
何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只剩温璟一个人留在原地,他看着门口这三人局促的模样,侧了侧身子:“……进来坐吧。”那一家人走进来的时候,轮椅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何畅已经背过身坐在吧台后面,姜枳走了过来,阿烽从厨房出来,坐在何畅的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温璟把那一家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男人坐下来之后把妻子手中的袋子接过,他抬眼看了一下温璟,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口方式。
“我叫陈建明,”他说:“这是我妻子,这是我儿子,子轩。”温璟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男孩受伤的小腿上。陈建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他腿受伤了,医生说要养两三个月。”温璟点了点头。陈建明沉默了几秒,手指搭在锦旗的边角上。
“你哥哥……救了我儿子。”他开口了,边说边观察着温璟的表情。“那天下午,我儿子放学,遇到一个持刀的人。你哥哥正好路过,他冲过去把我儿子推到一边,自己被捅了两刀。”他停下来,没有继续说。
姜枳在不远处听着,用手蹭了蹭鼻子,又看了一眼温璟的表情。他不知道当时警察有没有跟温璟交代具体情况,但是温璟的表情似乎还是和前几分钟没什么区别,硬要说有点什么,那就是睫毛扇动的频率变多了。
陈建明的妻子把那个袋子往前推了推,里面除了锦旗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厚厚的一沓现金。温璟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还是没有说话。“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哥哥,”她说:“这面锦旗是我们做的,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女人的尾音已经染上一丝哭腔,温璟看着,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温璟看着那个敞着口的信封,里面那沓钱,像一块砖头,压着他的喉咙。他伸手把锦旗从袋子里拿了出来。红色的绒面,金色的字,写着“见义勇为,舍己救人”八个字。温璟看着那几个字,说:
“我哥以前跟我说,一个人,一辈子,不需要做很多事,只要做过一件对的就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刚才他一直在想——他哥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跑过货运、送过外卖、最后做了自己喜欢的音乐,债还完了,攒钱租了个小房子想接他过去住。都是些普通的事,没有什么世俗意义上“对的”。但最后一件事却是对的。
陈建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坐了一会儿,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温璟面前,信封在桌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一点点摩擦的声音。“这个你拿着。”他说。“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了。”温璟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屋外的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姜枳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才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进来的时候,和温璟的眼神正好对上了,姜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告诉他:如果不收的话,这家人可能会就这么内疚一辈子。
温璟收回目光,半晌,才轻轻吐出那句话:“我替我哥收下了。”女人听到这话仿佛松了一口气,别过身擦去眼角的泪水。
他们走的时候温璟送他们到门口。陈建明推着轮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温璟,说了一句:“谢谢。”温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往巷口走去。轮椅在石板路上颠簸了一下,陈建明弯腰把轮椅抬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温璟一直看到他们走出巷口拐弯上了车,才把门关上。
屋内的三人脸上都挂上不同程度的悲伤,其中属何畅最明显,眼泪鼻涕已经挂了一脸,姜枳扔了包纸巾到她怀里,她随手扯了几张擦了擦,站起身说了句走了,随后就消失在夜色中。温璟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剩余两人,姜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点了根烟,阿烽回厨房继续收拾剩下的碗筷,没一会儿也拿起外套,与何畅不同的是,走之前抱了温璟一下。这个拥抱温璟还没尝出任何感觉,就已经随着风铃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