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爱与死亡于此地立下誓言
凝结成这雨滴和月光的世界
尽管雷霆万丈暴雨交加
我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
——音频剧《铁焰》
商静恒说的村子,在海津省界边上的一个山洼里。三面环山一面朝河。
夜里黑色的山连绵起伏。
几栋农村自建小楼挨得不远,它们属于同一户人家。院子连着的,中间隔着矮墙和柿子树,枝头零星挂着干柿子,像一盏盏旧灯笼。
车都快驶到了,江辞也没给商静恒看包里的盒子是什么。
车灯熄了。
一位六十来岁的大娘已经等在院门口。见他们来了,大娘把手电筒的光朝下,抖抖肩披的军大衣,热情伸手:“来了啊。路好不好走?冷不冷?”
“还行。麻烦您了周姨。”商静恒把江辞身上的毛毯紧了紧。毛毯是放在车后备箱的,上车的时候就给她裹上了。
江辞打量几眼,缩着肩膀抖:“不好走,颠得我肠子要吐出来了。好冷。姐姐,有没有热水喝?”
又拆台。
商静恒无语。
周姨倒被逗得呵呵笑:“有热水。那边三层楼给你们收拾好了。被褥新的。”
商静恒问:“有热饭吗?”
周姨:“我们不爱用燃气灶。柴火灶没生火,现在做饭费事。我那有晚饭剩的,你们吃不?”
商静恒:“不用了,谢谢。”
江辞:“吃。有肉吗?”
两人同时开口,拆台的人眨眼憋笑。
“你们先进屋。屋里热,暖气开着呢。饭一会儿给你们端过去。”周姨把手电筒交给商静恒,自己往回走,又回头补一句,“院子里那俩狗不咬人。”
院门推开,两只狗扑过来:“汪!汪汪!”
确切说是一只大的。五黑犬,黑乎乎一团,就牙齿是白的。没龇牙,绕着闻了两圈,摇着尾巴回柿子树下趴着了。
另一只小的,约莫三个月大,站起来用小爪子扒拉江辞的裤腿,尾巴摇成花。
“哇,你好可爱哦。”江辞蹲下来,仰头问商静恒,“你在哪找的好地方?”
他还以为她会嫌地方破。
“裴老板老到这儿钓鱼。每回都带着烟酒和特产来。他介绍的地方。”
江辞恍然:“你认识裴老板?我说你从哪儿弄的演唱会的票。”
商静恒没接话茬,因为她说完这句就去玩狗了。他也不催,把掉下来的毯子帮她裹紧。小狗叼着毯子的一角,四个爪子往后撤,鼻子里哼哼哼的。
“我爸给的毯子,不给你玩。”江辞站起来往屋里走。小狗摔个跟头“呜”了一声,被她一把捞进怀里抱起。
灯开了。房子里非常干净。橱柜里有搪瓷盆和茶缸。商静恒坐了壶开水,从背包里拿出自带的茶叶,给江辞沏好茶,才去二楼卧室收拾。
下来的时候,茶缸打开了,冒着热气。江辞没喝茶,已经开吃了。
木桌上有周姨拿来的两盘菜,一盘炒腊肉,一盘辣椒炒茄子,四个大白馒头。
江辞举着筷子:“快来吃。超好吃,我从来不知道茄子凉了配馍馍这么香。”
商静恒坐下来,咬一口茄子咬一口馍。
“这东西,我十几年前吃过。厂子刚建起来,为了堵材料供应商。在雨天里等。雨一直下,我等到天黑。住招待所,老板给了我一盘凉茄子配馍。好吃。”
江辞点头:“没你给的黄汤馄饨香。就是你把我捡到的那天。”
商静恒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愿不愿跟我回昀县?”
江辞回避这个问题,大口嚼着腊肉,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也好好吃哦。”
“吃完了睡。”商静恒放下筷子,上楼去收拾床铺了。
二楼。收拾得很干净,地砖是白的,地缝有点黑。木板床,三层褥子,牡丹花被面。窗帘是浅蓝棉布印着蓝色的竹子,洗得发白了,不遮光。
商静恒有点内疚,没给她好的环境。她一个千金小姐,跟着他受罪了。
他拿床扫帚又把被褥扫了一遍,铺平展。开了空调暖风,又去柜子里找热水袋。发现两床被褥,如果她不愿意,他就打地铺。
江辞已经上楼了,先进浴室。
“商静恒,你快看,这是啥?”
小狗也跟上来,在她脚边跟着,叼她裤腿玩。
商静恒越过那只小狗,在浴室门口站定。浴室很大,除了淋浴,旁边有只大木桶,木桶箍住铁圈。两人洗绰绰有余。
“泡澡用的。”
“我要用这洗。”她指着那只木桶。
“行,你去坐着等。”商静恒拿起花洒,试试水温,拉长软管对准了木桶。
水柱冲在木桶里咚咚响。
江辞坐在床沿玩手机。小狗蜷在她腿上,翻着肚皮,黑豆豆眼瞧瞧她,又瞧瞧手机。
手机的光亮着,江辞点开APP。
银行卡没有冻结。
叶静昀没有用停卡的手段收拾她。
她锁屏,对着浴室问商静恒:“你不看看你的手机吗?”
花洒还在往桶里灌水,水声“嗵嗵”响,听着像“痛痛痛”。
商静恒知道她在问什么。
叶静昀什么人?把一个县城老板十几年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抽走,只需要一个电话。
手机一直没响,响了也无所谓。商静恒低声:“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木桶里的水已经接了三分之二。蒸汽从桶口升起来,他又说:“你忙完了来洗。”
江辞没什么好忙的。
她想半夜偷偷跑路。
商静恒不在乎,她不能不在乎。一个住招待所吃凉茄子,辛苦大半辈子创业的男人,不容易。叶静昀不可能只对付商静恒,他父母、弟弟妹妹,一个都逃不了。
她掏出手机,给小张打了一笔钱,放轻声音打字:“张哥,这笔钱你用一些。剩下的钱是大额转账,我分批次给你。你留着,商静恒有困难的时候,你给他。”
小张的信息很快回复:“老大,出啥事儿了?你们咋的了?”
“没咋。按我说的做。”
发完这句话,江辞熄屏。
她打算把户头上所有的钱都给商静恒。她自己用的那部分,问表妹要。江让和她关系好,叶静昀的手伸不到江家来。
商静恒走过来的时候,小狗被放在地上。江辞在翻包,手伸在包里像在拆什么东西,见他来了,她用手把包捂了一下。
“水好了,把包放下,去洗。”商静恒就说了这一句,其实他还是好奇顾怀给她包里塞了什么。
她拎着包,抱着小狗往浴室走。
小狗在她怀里四处看,蒸汽让小狗打了个喷嚏,“噗”的一声,鼻涕星子溅在她的手腕上。她没嫌。把小狗放在了浴室角落。小狗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在这里乖乖不许动。”她去捞了把椅子,把包放在椅子上。脱衣服的时候没避着他。
商静恒看着她的背,他看过的。灯光这么亮的时候,没看过。他把视线扭到一边,耳根比他脸要红。
“你把包放这里做什么?”他盯着那只包——包随时放在手边,不是出轨,就是要跑路。
她没回,背对着他,张开双臂:“把我放木桶里去。”
商静恒一愣,结巴了:“那、那你、你自己去。”
“这个桶这么高,我翻栅栏吗?好丑的。你快点。”
“行、行吧。”
抱进去比翻栅栏难度更大。
商静恒不知道手往哪里搁。
他选择了把她夹着,架起来放进木桶,还用膝盖托麻袋似的托了一下。
水漫过脚踝,她平稳落地。
他的心还在咚咚跳,敲鼓一样,把胸腔和耳膜全震了。
她的头发飘在水中,他本能想捞出来帮她在脑顶盘好。手伸出去,商静恒忍住了,低声:“洗完后,叫我来吹头发。”
又从旁边架子上捞了几条毛巾,他挂在木桶边缘:“长的短的都有,不够我再去找干的毛巾。”
他还没转身离开,江辞撩水往他身上泼:“快洗,磨蹭什么。”
热水打在他的衫襟上,羊绒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商静恒看一眼,长长吸了口气,捞起衣衫下摆。
衣服被一件件挂在墙壁的挂钩上,和她的外套挂在一起,一短一长。
水面晃荡,水漫出来一些。
木桶确实大,面对面坐着中间还有二十多公分间隙。
小狗站在角落里,很乖,左看右看瞅着桶里的两颗脑袋,然后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江辞的手拨着水,水面荡起涟漪。
看得商静恒心里也摇摆不定,坐这么近,不可能没想法。但所有想法都被心事盖下去了。
他扭头去看包,不看她:“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回去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