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 老鸨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核老娘的契！我宛香楼的身契，教坊、府县都备过案，红印在这儿，由不得你不认！”

她往前逼了一步，“倒是你，窝藏我楼里逃出来的人，这叫窝主，按律要吃官司的！老娘不告你，是给你脸面。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一个面白无须的人慢悠悠开口：“掌柜，王公公要的人，躲是躲不掉的。你开这一爿店，图的是和气生财，何苦为一个逃出来的小贱人，把店、把一家子都搭进去？”

秦芜一时无语。

老鸨见把他们镇住，越发起劲，拔高声：“我把话撂这儿，交人，万事皆休。不教我领，咱们这就见官，顺带请官府评评，你这窝逃的店还开得成开不成！”

“我跟你们走就是了，不要为难人！”

阿秀从后厨走出来。

秦凡急了，伸手就要把她往门后让：“你快回厨房，这儿有我。”

“我……” 阿秀摇头，泪水直淌，“我本就是她家卖断了的人，契在人家手里，躲到哪儿都没用。你们的恩情，我来世再报......不能因为我，连累你们一家子。”

她就要往那妇人那边走。

秦凡攥住她胳膊，把她拦了下来：“你站住。你骗我什么了？你饿昏在我门前，我救你，是我情愿。你从前在什么地方，遭了什么罪，那不是你的错，你又不是自家愿意的。”

阿秀望着他，泪如雨下，浑身颤抖。

秦凡转过身，面对那妇人：“赎身银多少，你开个公道数目，我秦凡砸锅卖铁，一文一文给你凑。你想当街把人抢走，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那妇人愣了愣，随即尖笑：“哎哟，哪儿钻出来的傻大黑，还动了真情？赎？她可是宫里王公公点了名要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赎？”

她三角眼一吊：“给脸不要脸！来人，把这碍事的黑汉子拉开，把弄雪带走！”

四五个打手一挽袖子便要扑上。秦凡一步不退，把阿秀护在身后。

“都住手！”

秦芜一步拦到中间，她先看那妇人：“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当着这许多客人，你们要行凶抢人？今日敢在我店里动手，就不只是她的事。去厢司、京兆府，咱们一桩桩算。”

那妇人笑了：“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我这卖身契可是货真价实。她自愿跟我们走，你们还拦什么？若真想赎身，也成。王公公点了头的人，身价自不同。五百两。现银拿来，契当场还你。若拿不出来，我们只得带走。”

她是料定他们拿不出，就算拿得出，也断不会为一个帮厨的小丫头片子给。

“你们抢钱呢！” 秦卓脖子都涨红了，“一个大活人，你张口五百两？这满城的人都听着，你这是赎人，还是打劫！”

“王公公就是这个价。王公公的人，也轮得到你们还价？凑得齐就凑，凑不齐，趁早闪开。惹恼了公公，你这店还想不想开，都是两说！”

秦凡把阿秀护在身后，死活不让路。

老鸨脸一沉，朝打手递个眼色，那几人便又要往上闯。

便在此时，阿秀用力推开秦凡，哭着喊：“你让我走吧！”

众人都愣住。

她跪下，对着他们磕头。

感谢他们，给了她这一个多月的美梦，让她以为自己可以清清白白再世为人。能得这一场相处，已够她念上一辈子了。

她对秦芜道：“姐姐，我骗了你。我打小被卖进宛香楼，是签了死契的人。楼里教我们琴棋书画，也教认茶认酒、布菜陪席。前店开着酒楼，我嘴馋，天天蹲灶边看、跟着尝，所以懂一点灶上的事。我原想攒够钱赎身，清清白白出来。可是王公公出大钱点了我。前头几个被他买走的姐妹，进去没些日子，就卷着破席抬出来了，只说是暴病。我怕死，不肯认命，连夜逃出来。身契在她们手里，我又是个没路引的，走不远，也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店，只能趁乱混出城，在城外这一带村子东躲西藏，白天钻林子钻破屋，夜里才敢出来找点吃的。躲了没几日，又怕又饿，那天就饿昏在凡哥屋前。”

老鸨三角眼一吊：“哭够了没有？走！”

阿秀最后看了秦凡一眼，那眼里有不舍，还有一句没敢说出口的话。

她爬起来抹了把脸，再没回头，跟着那伙人出了门。

秦凡喉头一哽，拔腿要追。

“大哥！” 秦卓抱住他胳膊，“没用，你帮不了。”

秦凡被抱住，浑身绷得像石头，眼睁睁看那道单薄身影转过巷口没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指节渗出血，一个字也说不出。秦芜立在堂中，鼻头发酸，他们是真不了。

满堂客人唏嘘一片。

靠窗一个年长客商压低嗓子：“你们不知这位王公公的厉害，宫里当差几十年，最是得脸，姬妾买了一房又一房…… 官府都管不着，何况咱们。” 他左右看看，不敢再说，只摇头，“造孽。”

挨到打烊，秦凡一个人坐在灶前不动，面前一碗饭早凉透了。

赵氏红着眼劝：“凡哥儿，咱们家也算仁至义尽了，她有她的命，你别往死胡同里钻。”

秦凡闷了半晌，挤出一句：“娘，她也是可怜人。”

赵氏听得难受，怕他夜里冲动，强拉着他：“走，跟娘回家。” 又嘱咐秦卓看牢店，才领秦凡去了。

打烊时，祁珏来了。他来得越发勤，隔一两日就来一次，或吃点东西，或跟她说说话，或送她回家。

今天也不例外，他照样送她回家。路上。秦芜把阿秀的事给他说了。

祁珏也只叹世道无常。

秦芜想起最近与阿秀的相处，真真是替这姑娘感到惋惜。

“不行。”她突然止住脚步。

祁珏回过头，立刻懂了她想干什么：“想救她？这赎身的银子，我倒可以先帮着......”

秦芜摇头：“怎么能让你拿银子，而且怎么能给那老货银子。我就是气不过，好好一姑娘就要被糟蹋了！”

祁珏见她义愤填膺的，像个随时准备提枪上阵的女侠，不自觉笑弯了眼。

“那你想怎样？”他笑问。

“我想去找裴少尹问问，我看过那张契，红印虽在，但老鸨擅带打手当街索要五百两天价，本就是敲诈勒索。京兆府管着市井户籍与治安，这案子，裴少尹治下绝容不得这等宵小横行。我就去讨个说法，若能依着律把人留下最好。留不下，我也算尽了心。”

祁珏脚步一顿，心里有些涩。她头一个想到的，是京兆府那位。可见她眉间焦急，压下心头那点醋意。

“走吧。我陪你去，多一个人多一分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