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阿秀真是一门心思求学。
她本就有底子有灵性,不过十来日,粗活渐渐熟了,灶上的活更是一日千里,已能在秦芜忙时看着一锅汤,配几样简单的料。
她和秦凡还是话不多。重活他总抢在前头,她便悄悄在他碗里多卧个蛋,得空替他缝磨破的袖口。逢他看她,她又慌忙躲开。
这么忙忙碌碌一个多月,已至冬月。
天落过一场薄雪,北风紧了,街上行人缩着脖子赶路。
可平芜的生意,反倒比秋里还热闹些。
天冷,秦芜把水牌换成冬令。
除了每日限量的坛香酱方,一楼添了一溜热乎的平价菜:大骨炖萝卜、砂锅白菜豆腐、熬羊杂,几文、十几文一碗,在灶上咕嘟着,进门连汤带菜吃下去,暖意直透脚底。
明窗馄饨照旧八文,皮薄肉馅大,就图薄利多销。寒风里的脚夫、车夫、赶市的,都乐意花几文进来喝碗热汤。
阿秀也争气,灶上的活十成里已能接下三四成,秦芜忙时,她独力看汤锅、调凉菜、包馄饨,下料越来越稳。
一到饭点,堂里坐个七八成,明窗也总是排队。
一家人各管一摊,几月下来,除开房租,账上竟已开始盈利。
夜里打烊,秦珠把这几个月的账扒拉了两遍,对秦芜说:“三姐,七月、八月是个平手,全靠你外烩贴补。九月翻了桌,十月、十一月就好起来了,刨去房租、柴炭、孙大娘和婆子的工钱,这两个月每月净落都在十二三两上下! 填平了前头八月的微亏、留足了开春备料的周转,公账匣子里,如今结余了二十八两现银”
“二十八两……” 赵氏念了一句,眼圈都笑弯了。秦卓抱着胳膊,懒懒笑:“咱这铺子算熬出来了。”
秦芜也笑,她翻着账慢慢分派。
“清绾那三成股,眼下先不分。店才刚喘匀气,银子得留着周转、备冬春的料,红利我让阿珠在账上给她记明白。等年底盘总账、盘店的本钱转回些,再按股算给她 。”
秦珠点头记下。
“咱们自家人的工钱也得算清楚,” 秦芜又道,“如今生意刚起步,娘、大哥、二哥先各八百文,阿珠的纸笔钱另算。年底有结余,再给大家分红。阿秀先管饭,等手艺学成,再正经定月钱。生意好了,咱再涨起来。”
“哎!” 一家人应得齐齐整整。
阿秀站在门边,听见自己也有指望,眼眶也跟着一热,低下头去。
一双黝黑修长的大手托着张干净手帕伸到她面前。
秦凡别着脸不看她,耳根通红:“阿秀妹妹,改明儿我让娘陪你裁件冬衣。”
阿秀唇角上扬,低低应了个 “嗯”。
......
这日明窗忙,赵氏叫阿秀端一摞净碗到前头。她抱着碗刚拐过侧巷,脚步猛地顿住。
巷口茶摊边,站着两个面生的外乡人,一高一矮,拿着张纸向摊主比划打听。
高个子说着话,目光不经意扫来,落在阿秀脸上,忽地一凝,上下打量两眼,抬手就去扯同伴。
阿秀脑子里 “嗡” 的一声,怀里的碗险些落地。
他们竟真寻到这儿来了?!
她慌忙低头,借碗遮住脸,三步并作两步退回巷里,背抵着墙,心口狂跳。
隔了半晌再去看,那两人已经不在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叫冷汗浸透。
那一日她心都悬在嗓子眼,总忍不住往巷口瞟。可那两个外乡人,再没露面。
几日过去,风平浪静。
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也许真是自己吓自己。那两人兴许是路过的行商。看她那一眼,不过瞧着几分眼熟。
这么想着,绷紧的弦慢慢松了。
只是有两回,明窗卖馄饨,她总觉得街对面茶摊坐着个戴帽的闲汉,一坐大半晌,眼睛往这边瞟。等她定睛去看,那人已低下头喝茶,看不真切。她只当是自己总东躲西藏,成了惊弓之鸟,把心一横,不去理会。
秦凡见她这几日总走神,问了一句。
她摇摇头,强笑:“没事。”
她不敢说。怕说了被撵走,更怕叫他知道自己的底细。
到第五日午市,堂里坐了几桌客人,明窗排着不长的队,正是一天里热闹的时候。
门口人影一晃,进来一伙人。
打头的是个穿红着绿,满脸脂粉的半老妇人,一双三角眼扫来扫去,身后跟着四五个腰圆膀粗的打手,最后头缀着两个面白无须、神色阴鸷的人,先前巷口那高个子弓着腰引路。
这伙人不点菜,进门往堂中一站。秦卓刚要问,那妇人目光已直直钉住后厨,尖着嗓子喊:
“好个小贱人!找得老娘好苦!弄雪,你给我滚出来!”
后厨里,阿秀整个人呆住,脸白得像纸。
秦芜见状,明白几分,那“弄雪”多半就是阿秀。
她拍了拍阿秀的手,“你留这儿别出去。”
秦芜解了围裙,挂在灶门边,就着水舀净了手,深吸一口气,掀帘往大堂走。
那妇人还在叫嚣着让掌柜出来。几桌客人不仅没走,都看得津津有味,权当下酒菜了。
这时,秦芜从堂后转出,走到她面前站定,福了半福:“我便是掌柜。不知妈妈怎么称呼,带这许多人进店,可是有什么缘故?”
老鸨打量她几眼,“啪” 地把一张盖红印的纸拍在桌上,朝满堂嚷:“诸位客官评评理!这小贱人本名弄雪,是我宛香楼花银子养大、立了契的人!年前卷了楼里钱财偷跑出来,竟躲在这儿,叫这食肆窝藏着!我今日来领自家的人、讨自家的契,名正言顺!”
老鸨身后跟着那两个面白无须的,也在帮腔。她气焰更盛,斜眼睨着秦芜:“我劝你这开店的识相些,乖乖交人。这位背后的主子,可不是你一个市井厨娘惹得起的。”
秦芜看了眼契,红印、手模俱全,心里一沉。
她仍稳着神道:“妈妈息怒。人是不是你家的,契上的名字、年岁,总得容我核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