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入水,水面巨大的张力冲击让辰戌有几秒钟疼得要晕死过去。
等他回神,竭尽全力想要往翠篁的方向游,
“别往她那儿游!船上在往你俩之间掷石块!”
有许愿柳提醒,辰戌立刻对着翠篁的方向喊:
“咱俩分开!当心落石!”
翠篁的水性如她所言、确实很好,大约是控制了落水的姿势,游动远比辰戌自如。
她向辰戌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见了,反身就向另一个方向奋力游出去。
辰戌安心了,他也改变方向浮潜。
可他明显高估了自己的水性。
刚刚在船上跑得浑身是汗,热血直冲头脑,现在又骤然入水,越离开船水越凉,再加之船上不停往下抛掷滚石块,一波又一波的暗流不停卸力,很快就将辰戌虚耗空。
终于在他最后一次竭尽全力将自己的口鼻送出水面短促呼吸之后,他再也无法维持动作、腿脚僵直,
像一块铅、不由自主的沉下去——
耳边是气泡上浮的咕噜声、水波推搡的哗啦声、所有声音都闷在半凝固的介质内,他恍惚间听到了系统和某个人的争执声,
他只能模糊的捕捉到一些词汇片段,大约是‘肉身投放’、‘救他’、‘□□因果链’之类的,总之声音越来越轻,意识也不由自主向永恒的安宁沉降。
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热源。
一只大手环住辰戌的腰,从左侧向上托住他的胸腹,给了他一点支撑力。
他的意识被这刺激短暂拉回,奋力想挣脱这样不知来处与目的的枷锁,可又始终不得要领,
水像千丝万缕、越挣扎越紧缠的软绳,一线线阻挠他的动作,也轻柔地带走他肺部的最后一点余气。
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以作安抚,离水面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听见有声音从上方、从两人身体相贴处的震颤传导来:
“乖一点。”
“等下口鼻出水就换气。”
很快辰戌就得到了接触空气的机会,因为是有人托着他游,所以反复好几次呼吸都不得要领,
终于在生存本能的支配下等他恢复均匀呼吸、意识回笼时,他已经被动游出去不知多远。
他看不到手主人的脸,却看到身侧是黑缎底绣亮银色纹路的布料,乌黑的发丝像鬼魅妖物披散在水中。
游动渐缓,他的面前是棕红油亮、角落生青苔的小舟侧面。
胸腹处的大手回缩,两只手掐住了他的腰际、向上一托,轻而易举就将他送上了小舟。
辰戌骤然离开水,像灵体一下回了魂、钻进肉身,身体重逾千斤,将他摁在船上抬不起头,只剩喘息。
他很想回头看看,至少看一眼他的脸,可船舱中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船主人拿着竹篙,一脸戒备的向他走来。
看身型难以判断辰戌的身份、看胸口也没有戴花,直到辰戌抬起头,两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你是捞尸人!”
“那天半夜花钱捞听竹的?”
船主人辨认出身份,终于长舒一口气,身体也不再警戒,将竹篙随手一插斜靠在船边,转头去船舱中取干布和冷酒。
等到船主人将辰戌扶着坐起来、用干布巾擦了头脸,又被灌了两口烈酒,他才活过来,趴在船沿咳嗽,四处想找寻许愿柳的身影。
“你,哎,你也是重情义的”,
船主人应该是自己补全了辰戌为调查朋友的死因而夜探花船的全故事,主动出声安慰道:
“可事已至此,查清真相也没有用处的,不要费力了,好好安葬朋友罢。”
他自然的将目光投向远处散发光芒、向远处驶去的船舫:
“你的朋友没有上船,未必是坏事”,
“死是解脱,她将能享的福都受用了,一死消债,去也干净。”
水面归于平静,沿着船向岸边直线最近的方向,岸边忽然冒出来一颗头,
是一个女孩,披头散发、在上浮换气,即将靠岸。
辰戌看到翠篁的脑袋,喜悦横生,仿佛和单聘仁、和琴云阁掰手腕终于暂赢一局,帮一个可怜姑娘脱离苦海。
他刚想伸手指那女孩的方位给船夫看,那里却异变陡生:
岸边的林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翠篁看到人,激动的伸手去够岸边地面。
其中一人牵住她的手,似乎要施以援手,
另一人也往前跨一步,半蹲下身。
然后狠狠将翠篁的头摁进水里。
她的手被死死牵住,无法脱逃。
月光洒在水面,起初那片亮白还被波浪和气泡打碎重组。
可没过多久,很快就重圆,还原成一面完整的水镜。
又过了一会儿,水镜之上慢慢浮上来半个人。
摁头者这才松手,转而接棒牵起另一只手,两人合力,像拖拽物件似的将她拖走。
万籁俱寂。
难怪跳船之后,栀灯苑就不再追了。
难怪听竹跳了河,谁也找不到的尸体,会由单聘仁带回来。
辰戌惊恐回头,望向旁边慈眉善目的船夫,和早已脱手、被支在船边的竹篙:
“你刚刚…是不是想也把我逼退回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