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人一言不发,撑船将辰戌送回岸边。
岸边有许愿柳在等。
他又变成了那个不露脸的投影,仿佛刚刚那个活人是辰戌濒死自救做的大梦一场,或者潜意识投射。
但是他的衣袍都湿透了,上半身的斗篷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他们一道往回走。
这条路,几天前,还是辰戌自己陪林青女走的。
几天后,林青女也没办法陪他同行了。
回到小院,痛感才缓慢回复到身体上。
其实走到半路,辰戌就已经有好几次走不动了,
好累、好冷、好难受,可是这次再没有人能和他互相搀扶。
为什么他不能时时刻刻都有身体?为什么只能是投影?
他顾不得门关没关,机械地去扯掉湿透的衣服,可一抬手、一抻腰,肩背腰腹四处无一不痛。
“如果可以,明天去买瓶药酒吧,你身上有大面积的淤青,药酒配合按摩理疗会好得快一些,痛感也会减轻。”
辰戌没有心情回答,他将脏衣服掷出去,随便拣了一件方便穿脱的、囫囵换好。
“擦干头发再睡好不好?”许愿柳的声音又响起,这次给的建议更零碎、更像哄孩子了。
为什么?
只要事情和自己相关,一切都可以通行、可以包容。
给他漏牌、陪他玩折许愿柳的弱智游戏、甚至凭空变出身体把濒死的他从河里捞起来,规则逻辑什么都不讲了。
可一旦关系到游戏,许愿柳就开始惜字如金、吞吞吐吐。
难道他的所思所想、所求所愿就不算他本人的一部分吗?
可这样的怨怼又怎么能倾泄到默默付出却不索求的许愿柳身上呢?
这个副本里的所有人传递的善意都有标价,林青女江白想要通关,单聘仁香晚恋想要声誉,曾誉凡想要手脚代行补偿……
唯独许愿柳,从始至终没有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
上一个如此待他又不求回报的还是妈妈。
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副本里塞满各式各样的疯女人,她们自主或者不由自主地走向死亡、走向自我毁灭,却没有一个女人带来新生。
倒也可以理解,降生在这种地方,不如不要出生。
湿冷结绺的头发垂下来、贴在脸上。
他低下头,好让眼泪不要狼狈地爬得满脸都是。
“我很抱歉。”
许愿柳终于不再远远问答,可能是担心,他主动拉近距离,‘坐’到床沿,微微仰头,好能看清辰戌的表情。
“没什么,今天谢谢你救我。”
“我想妈妈了。”
许愿柳没有对这没头没尾的话发表任何看法,转而用另一种方式安慰他: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
“我看得到你的痛苦”,
“你不是在无人处做无用功。”
“谢谢,我明白。”
明白其实他什么都改变不了,没救下一个人。
所有受困于此的人都是被琴云阁这层糖衣吸引过来、然后才落到栀灯苑这口油锅里。
他想凭自己用筷子去油锅里捞一两个人,无异于抱薪救火,一不小心连自己也要折在这里。
他所为甚至还不如身处困地的绾卿,
至少她确凿为一群人提供了喘息空间。
“哪怕在我出生的时代,我妈独自抚养我都要面对数不清的流言蜚语和现实困难。”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以后会面对什么样的困难,还会选择留下他吗?”
“我甚至都没办法从这里救出翠篁,我要拿什么宽慰绾卿呢?”
空气安静了很久,许愿柳才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应该真的不太擅长这个:
“或许有。她很有勇气。”
辰戌的脑海里闪回过无数个和母亲的相处画面,终于还是苦涩一笑,
“哪里谈得上勇气,只是有特别多的爱罢了。”
“应该是从发现有孩子的那一天起,就因为特别爱、才有勇气坚定地选择孩子。”
“我希望她和她的孩子都能得到幸福…”
聊得太多、太零碎、太乱,辰戌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样昏睡过去的。
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上下像被碾碎了又拼起来、没有一处好受。
他勉强睁开眼,先往床沿看去、看到熟悉的身影仍然侧坐在那里,见他醒来即刻望向他,这才安心。
他已不是昨天那副湿漉漉的打扮,换上了另一套风格相近又略有区别、但同样很养眼的衣服,长发也顺滑的从肩头披散至腰际。
“你生病了,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好不好?”
“系统联系过这里的餐馆,你的三餐会有人送来。”
【玩家辰戌,三餐费用已经自动从您的零钱里扣除。】
“好。”
辰戌的嗓音支离喑哑,发出来的声音让他自己都略感疑惑。
他伸出手想要够什么,许愿柳也适时凑得更近一些,来倾听他的诉求:
辰戌把手放在许愿柳先生如锦缎的披发上,似乎想要感受清凉顺滑的触感,
只可惜,水月镜花,什么也触碰不到。
“很漂亮,以后可以让我摸摸看吗?”
他有点忐忑,但又莫名很笃定。
毕竟以前,只要他生病卧床,像这样微不足道的小要求,是肯定会被满足的。
其实他更好奇许愿柳先生到底长什么样子,想问下个副本还能不能见到他?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的话却被折衷了。
他很害怕。
“好。”
“是我在这里受限颇多、力有不逮,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的。”
……
这一病休养了七八天。
终于在最近一次香晚恋的人来告知林青女近况的时候,辰戌想要去见见她。
引路的只将他送到一方院落门口。
院子很小,就是修习苑标准的寝室,推门进去,院子里、主屋门口架着一台藤编摇椅,
林青女躺在椅子上,香晚恋坐在一侧,一边摇动椅背,一边像逗小猫一样、使一根系有绑带的圆钝木棍吸引她的注意力。
林青女其实仍然没多少反应,但是眼珠是会转动的。
她的面色莹润,衣服干净合身,手上指甲缺失的部分也已经愈合,远远看过去不再鲜红刺眼,伤口处变成了安全的肉粉色,贴近看还能看到甲床最上端长出一点点半透明的新指甲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