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环视帐中诸人,“人一旦站在坡顶往下望,胆就先碎了。不肯下,我便逼不得;硬逼,只会逼出一场哗乱。到那时,全军卡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进不得、退不及,不出十日,我们就得冻饿在这世界屋脊上。剑还没见着敌人,人先散了。”
陛下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今夜要商量的,不是怎么打,是怎么让兄弟们肯迈出第一步。”
安德道:“臣昨日探到坡底,岭下确实是险绝,但是一落到谷地,路便平了。菲尔德教宗逃亡的城寨就在前方不远——”他说着,目光移到地图上的一处细线上,“但是……只要桥还在,麦西亚的援兵随时能过来把我们堵在坡底。”
莱利接过话头,“臣不怕当先下坡,可是尽管臣下去了,却拖不动中央部队跟着下去。这不是勇敢能解的事。”
布莱兹附和,“军心这东西,臣最清楚,旗能鼓勇,却填不了’前路是死是活’。兄弟们要的不是激励,是一个’下去就安全’的凭据——一个他们肯信的凭据。”
梅宁开口:“凭据可以造。”
大家的目光齐聚过去。“挑几名口齿伶俐的士兵扮作麦西亚使者,预先候在岭下。待大军抵顶正犹豫时,让这些’使者’上前相迎,只说两句——麦西亚已愿归降。至于桥,也已经砍断了。”
梅宁继续道:“前头无战、侧后无援,兄弟们的两个怕,一句话一齐解了。至于那桥……”他垂下眼,“等人都下了坡,臣亲自带人去把它砍断。”
“好。”诺比起身,“使者由安德挑人、安排。”
“梅宁,断桥一事,人一到坡底,即刻动手。”
“莱利和布莱兹押着大部队,当使者话音一落,不给兄弟们半刻迟疑,立时推下坡去。只要全军落了谷,便再没有回头路——到那时,由不得我们不把这一仗打赢。”
炭火噼啪一声,映着案上的地图,朱圈之内,冰岭静静横着;圈外,是一整支即将被巧思与绝地一同推下悬崖的二军。
陛下落下最后一句话,“明日天未亮,拔营。”
天还是铁青色的时候,二军已攀上了雪岭的顶。
风在脸上像无数细刃。队伍沿着狭窄的岭脊鱼贯而上,最前头的人一探出岭口,脚步便齐刷刷地钉住了——没人再往前挪半寸。
岭下的景象,夺走了所有人的胆气。
一道几乎垂直坠下去的冰坡,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底。晨光尚未照进谷底,整面坡只泛着青白,寒气顺着坡面汩汩往上涌。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军靴底在冻硬的雪壳上打滑,慌忙攥住身旁的同袍;窃窃的议论眼看就要烧成一片退缩的骚动。
达伊站在队列里,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也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念了句:“这哪是下坡,这是跳崖……”
就在这人心崩溃的一刻,岭下谷口,忽然转出几道人影。
他们裹着麦西亚式样的袍子,踏雪而来,远远便朝岭顶高呼,“麦西亚已愿归降!通往城寨的桥,早已砍断了——!”
岭脊上,先是一愣,继而像有一股暖流,顺着冻僵的队列一路淌下去。
前头没仗要打,侧后无敌援可至,压在每个人胸口的两块巨石,竟在这几句话里,一齐松了。
没人去细想那几名使者的口音,为何听着那般耳熟。
机不可失。
“下——!”诺比的暴喝斩断所有犹豫,大氅在他身后鼓成黑帆,人已顺着坡面疾滑而下。
安德和莱利紧跟着纵身而落,布莱兹手中的军旗斜斜划过青白的冰面,替全军画出引路的痕。
大部队被这气势一激,再不敢回头,一个挨一个地坐倒、滑落、连滚带爬地往下冲。
冰坡太陡,人一上去便收不住,只能用剑鞘、用冻裂的指节死命去刮、去扣,在光滑的坡上胡乱寻一点着力。有人滑得太快,一头撞上突出的岩棱,闷哼一声,身子却仍被惯性拖着往下溜,在雪面上划出刺目的暗红;有人连人带马翻滚下去,嘶鸣与惨叫被狂风撕碎,转眼吞没在白茫茫的坡底。
雪沫被成千人马搅起,腾成一片迷濛的雾,整道岭彷佛都在轰然滑动。
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毕竟坡太陡,陡到连闪过“后悔”的念想都来不及,陡到下得去爬不回,迫使落到谷底的人,都被冰坡牢牢焊死在了进攻的那端。
日头爬上山脊,照见谷地里集结起来的大军。达伊跌坐在坡底的雪堆里,浑身是雪、喘得撕心裂肺,回头仰望刚刚滚落下来的绝岭,一时竟说不出是劫后余生,还是自己在做梦。
而在人群的边缘,最高指挥使已悄然翻身上马,领着麾下部队朝“早已砍断”的桥方向,无声地疾驰而去——梅宁要去把这个谎补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