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整夜酷寒,上游的雪水冻得河缓,到黎明前最冷的刹那,河面落至最浅、水势也最温驯。就在天光将破未破之际,诺比一声令下,率全军踏进刺骨的激流。
咆哮一宿的急湍,竟在此刻容二军过了去
二诺比眼前的城寨依山临水,是麦西亚扼守的坚垒,河水湍急是天然屏障。
安德在前半夜摸黑攀过侧径,把敌堡的破绽描进地图里。
绝壁之上的要塞,仗着山势睥睨群峰,麦西亚驻军做梦也没料到,会有人从这一面爬上来。此刻二军的队列,正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到崖壁脚下。
诺比立于后方的高坡,抬了抬手,示意大部队跟上自己后,他拔剑率先和安德一起跃向近乎垂直的山壁,崖上的驻军这才如梦初醒,箭矢夹杂着滚石与檑木砸落,山谷瞬间被尖啸与闷响填满。
达伊长剑扫过之处,有人被拦腰劈开,上半截的躯体飞出丈余,摔在岩面上迸成滚烫的猩红;有人连盾带臂被削落,断口喷出的血在凛冽的晨气里腾起一缕白烟。莱利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只管在矢石的风暴中斩开一条血径。
布莱兹紧随其后,旗一上崖,后头的士兵望见高级军官悍勇如此,胸中的斗志烧成一片烈焰,他们踩着前人趟开的血路,也踩着横七竖八的尸身,往那云端的堡垒猛攻。
崖上,守军的箭囊见了底,滚石也掷尽了。
就在最后一块檑木落下的空隙,撞木终于碎了堡门。二军如决堤的洪水灌进要塞,狭窄的寨道顿时成了屠场,诺比长剑所及之处,惨叫此起彼落,鲜血往下淌,在门槛处积成暗黑的渍。
麦西亚被倚为天险、睥睨万山的坚垒,顷刻之间土崩瓦解,伏尸遍地,生俘逾千。
晨光终于爬过山脊,照在布莱兹插上残垣的二军军旗上。
菲尔德教宗继续往深山逃窜,如今横在诺比等人眼前的是陡峭险绝的冰山雪岭。
冰山雪岭下是数十里直落的冰坡,士兵望而生畏不敢下属于正常。
诺比明白士气一旦崩溃,全军将卡死在这冰山雪岭上才是最难处理的险境。
日头沈到山脊后头时,王国二军已在开阔的雪原上扎下营地。
士兵们早在军服外罩上了冬行的厚氅。氅子以粗厚的毛呢制成,领口翻起一圈浓密的兽毛,一直裹到颧骨,把人连甲带袍严严实实地包进去。
放眼望去,营地帐篷之间,尽是裹着深色大氅、缩着脖子来回走动的身影,呵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开。
营火次第燃起,湿柴被逼出滋滋的水声,火舌却顽强地舔上来,橘红的光在雪面上投出摇晃的暖晕。特雷斯就着火堆烘烤冻硬的军靴,希凛把药箱放进雪里、解下氅子抖落积雪,达伊沉默地伸出冻得发紫的手,贴近那一点来之不易的热。
安德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霜,莱利走过来,把一块硬饼塞进他手里,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雪原的正中央,主将军帐灯火通明,帐壁被里头的火光映成一片透亮的暖黄,被拉长的人影,正落在帆布上缓缓移动。
布莱兹把二军军旗收拢、斜倚在帐口,解下氅子在门前的雪地上重重一跺,抖散一身的寒气。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热气蒸得人脸颊发烫,与帐外的天寒地冻恍如两个世界。
梅宁已到,肩上的大氅还没解,毛领上凝着细白的霜花,他甲叶上的雪水正一滴一滴落在毡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诺比放在长桌的地图上,通往世界屋脊的险岭被朱笔重重圈了一圈。
此刻,梅宁手里没有密报,只捧着一只腾着细细白汽的粗陶碗。
“还没到时辰。”梅宁把碗搁在案角,“趁热,先喝一口。”
诺比低头看去,碗里是一盏热汤,浮着几点融化的油星和零星的干菜叶——在这粮秣见底的世界屋脊上,不知他是从哪里、费了多少心思才张罗来的。汤面映着跳动的火光,暖黄暖黄的。
“军中就这点东西,熬不出什么滋味。”梅宁垂着眼,语气淡淡的,“您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雪岭还没下,人不能先垮。”
粗陶的温热顺着诺比冻僵的掌心一路爬上来,他就着碗沿啜了一口,热汤滑进喉咙,暖意在空荡荡的胃里化开,连带着压在胸腔里的寒气,也松了几分。
帐里静悄悄的,以取人性命为业的最高指挥使,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守着,看陛下把汤喝完,眼神里是帐外风雪也吹不冷的东西。
直到雪地上传来由远及近、踏雪的脚步声,帐内高级军官们逐渐到齐。诺比抬头道:“我们过了这道岭,便再没有退路了。”
帐里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零星火响。
诺比:“岭下是数十里直落的冰坡。不难在敌人,难在我们自己的腿。”